翩然看完,直接把纸退了回去。
“万机是哪一些?”
传旨内侍愣住。
“自然是天下大事。”
“开仓算不算?”
“算。”
“调兵呢?”
“也算。”
“重审宗室、动用三宝、处置皇子府印,也都算?”
内侍答不上来。
一句“总理万机”,看似给了监国最大的权。
也意味着以后每一次越权,都可以被解释成奉旨。
翩然连夜与卫清明把授权拆开。
粮政、港务、战后抚恤与日常官员任免,由平玉直接裁决。
调动京畿两营以上兵马、处置宗室爵位与开启三宝档案,必须三方联署。
所有以监国名义下达的临时口谕,当日必须补成书面。
每十日重新核验一次。
若皇帝再不能清醒,十日期满后也不能自动延长,必须由内阁、三司与监国本人共同重新落印。
平玉看完,在最末又添了一句:
监国本人不得因危局未定,拒绝到期复核。
“先锁自己?”翩然问。
“我若只愿锁后来的人,便不是真想立规矩。”
翌日早朝,平玉第一次受百官监国礼。
她穿玄青储君常服。
没有覆住左颊旧伤。
礼部侍郎杜衡只行半礼,称端立从无女子临朝先例。
殿中有人请立刻治他不敬。
平玉没有动怒。
“把所据旧律写出来。”
“同时另交一份章程。”
“若本宫今日不监国,北境军报、南港船税、三司终审与各地抚恤,由谁签押?”
三日后,杜衡没能在旧律中找到一条足以回答现实的祖制。
他仍然反对女储,却不得不把奏疏从“女子不得主外”改成逐项质疑监国权限。
平玉准许奏疏入档。
也逐项作答。
她没有靠让一个反对者闭嘴建立威严。
真正的权力,不怕被质疑。
只要求质疑的人也把理由和后果一并写清。
散朝以后,李子思在偏殿等她。
他已经重新覆上李平览的面容。
右手却仍藏在袖中。
“你把皇位交给我,”平玉问,“是因为相信我,还是因为你准备离开?”
“都有。”
“答得倒诚实。”
“这把椅子不是补偿。”
李子思看着她。
“也不是我留给你的遗产。”
“你比我适合,是因为你做过那些事。与我们从前有什么,无关。”
“我知道。”
平玉走到他面前。
“所以我接。”
“若只是因为你喜欢我,我不会要。”
“若只是因为你要走,我也不会替你收拾一份身后残局。”
她停顿一息。
“可你喜欢过我这件事,也不能因为与皇位无关,便被你从交接里删掉。”
李子思眼底微微一动。
“没有删。”
“那便好。”
卫清明随后带着中书存档进来。
怀中仍有清风留下的半枚白玉钗。
他没有避开平玉的目光。
“旧赐婚已经失效。”
“臣今后辅佐监国,是中书与储君、三司与权力之间的关系。”
“不是以另一种方式续完那场婚礼。”
平玉问:
“你怕朝臣重新把我们绑在一起?”
“怕。”
卫清明道:
“也怕我们在危局中,把彼此信任误认为不必说明边界。”
他停了一下。
“至于以后——”
“以后如何?”
“若有一天,我们之间生出不同于今日的关系,也应由我们亲口问彼此。”
“不能因为臣失去过清风、殿下失去过李子思,便由别人判断两个失去过的人理应凑成一对。”
平玉看了他很久。
“好。”
“先不许任何人替我们命名。”
这不是拒绝以后。
也不是在李子思尚未离开时,匆忙给另一个人腾出位置。
只是两个成年人先把权力、婚姻与感情之间容易混淆的边界,清清楚楚写了下来。
翩然抱着新订的交接总册走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很好。”
“既然都说清了,麻烦三位签字。”
平玉看她:“这是什么?”
“监国期间未完事项、到期权力、待补证据和不能由任何人单独开启的四类清单。”
翩然把册子放到案上。
“皇位可以换人。”
“事情不能因换了一个人,便只剩一句‘新君自会处置’。”
李子思提笔落下太子旧印。
平玉落监国印。
卫清明落中书与三司联署印。
最后一栏由翩然签下市易与粮政移交。
四枚印彼此相隔。
没有任何一枚可以盖住其余三枚。
这一次,李子思没有把天下悄悄推给活着的人,再独自转身。
他当面说清自己交出什么。
为何交。
又有哪些东西,谁也无权以他的名义继续使用。
皇位之外,真正重要的交接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