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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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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八点,城西创意园的三楼,风寄简工作室的灯全亮着。

剪辑师阿玫的屏幕上,后台粉丝数停在九十九万八千三百一十二。她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刷一次报一次数,跟产房外头的家属似的。

“涨了涨了,九十九万八千六了!”

“别报了,”摄像大刘头也不抬地擦镜头,“你从下午报到晚上,报得我血压都上来了。”

“你懂什么,”阿玫白他一眼,“这是历史性时刻。风哥破百万,咱们就是百万工作室了。”

被念叨的当事人正在开放式厨房里腌排骨。肋排剁成寸段,葱姜水抓匀,他一边揉一边冲外面喊:“排骨想吃糖醋的还是蒜香的?”

“糖醋的!”

“蒜香的!”

两个人异口不同声。风寄简把排骨一分为二:“都做。破百万嘛,奢侈一把。”

其实下午常姐来过一趟,拎着一个印着烫金logo的礼盒。

“小风,破百万在即,姐给你谈了个大的,”常姐把礼盒推过来,“保健品牌,一年四条视频,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风寄简打开礼盒看了一眼,一罐蛋白粉,包装精美,配料表第一位是麦芽糊精。

“姐,”他把盖子合上,推回去,“合同第三条。”

“姐知道,三不接,”常姐叹气,“保健品排第一。可小风,你知道这条约值多少钱吗?你一年的房租都出来了。”

“常姐,”风寄简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我给你算笔账。我的粉丝里,有三分之一是冲着《深夜食堂》来的,那些凌晨吃饭的普通人信我。我推一罐配料表第一位是麦芽糊精的蛋白粉,他们真会买给自家老人。这钱烫手。”

“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这双眼,”风寄简笑了,“是被一个较真的人看着长大的,闭不上。”

常姐盯着他看了半天,认命地把礼盒收回去:“行。姐干这行十二年,头一回见着跟钱有仇的。不过小风,姐跟你说句掏心窝的,你这样的,要么糊得很快,要么红得很久。”

“托您吉言。”

“对了,”常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你那条庆祝视频,打算说‘那个人’的事?”

风寄简正在尝糖醋汁的酸甜度,闻言顿了顿:“说一点。不说破。”

“你可想好了,”常姐说,“你这个体量,说一个字,营销号能给你编出一部连续剧。”

“我想好了,”风寄简把火关了,很平静,“姐,我藏了十几年了。以前是不敢,现在是……快了。有个日子快到了,在那之前,我想让他们慢慢有个准备。”

常姐听不懂什么日子,但她听懂了“快了”两个字的分量。她拍拍风寄简的肩膀,拎着她的蛋白粉走了。

这个工作室是前年搬进来的,旧厂房挑高六米,一半改成了厨房,灶台是定制的,火力比家用的猛三成;另一半是拍摄区,大刘的三台相机常年架着。墙上一整面软木板,钉满了照片:每一期视频的封面、粉丝寄来的明信片、杂志社的样刊,正中间钉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后台截图——那是他第一条爆款的数据。

三年前,十一月的深夜,一百万播放量。

那条视频的名字叫《给加班的医生送个饭》。

那天金陵下了当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贺槿茂连着上了三十六个小时,三台急诊手术连台,下了台连饭都没顾上吃。风寄简是从他一句“没事,不饿”里听出不对劲的,挂了电话就开火,萝卜炖牛腩、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保温壶的米饭,用毛毯裹着保温桶,打车横穿了大半个城。

雪粒子打在车窗上,司机一路念叨这天出来跑车的都是勇士。风寄简抱着保温桶坐在后座,毛毯裹了两层,还是怕凉,每隔十分钟就伸手探一探桶壁的温度。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住院部的走廊空荡荡的,他提着保温桶站在骨科示教室门口,贺槿茂推门出来,白大褂都没脱,眼底全是血丝,看见他,愣了三秒。

“你怎么来了?”

“送饭。”

“下这么大雪……”

“所以牛腩炖得烂,”风寄简把保温桶塞进他怀里,“趁热。”

贺槿茂抱着保温桶,没让他走。

“进来,”他说,“示教室有暖气。”

那天晚上,风寄简就坐在示教室最后一排,看着那个人吃饭。牛腩炖了两个半小时,萝卜入口即化,贺槿茂吃得很快,但不狼狈,一勺一勺,把饭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放下勺子,他抬起头,说了句:“好吃。”

“就两个字?”

“很好吃。”

风寄简当时就笑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收拾保温桶准备回家。走到示教室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风寄简。”

“嗯?”

“雪大,”那个人说,“打车回去。到了说一声。”

很多年以后他都记得那个画面。窗外的雪,走廊的灯,示教室里那个人坐在一堆病历中间,袖口卷着,眼睛熬得通红,看着他,像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那天大刘正好跟拍他《深夜食堂》专栏的素材,摄像机就架在走廊另一头,顺手把这一幕录了进去。视频里没有人露脸,只有漫天的大雪、空荡的走廊、一个保温桶,和一双从白大褂袖口里伸出来的、接过保温桶的手。那双手腕骨突出,接过桶的时候,指尖在桶身上停了两秒,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那两秒。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风寄简睡醒一觉,播放量破了十万;第二天晚上,一百万。评论区盖起了高楼:

“最后摸保温桶那下,谁懂啊。”

“这双手的主人一定很爱我们风哥。”

“嗑死我了,风哥背后的人,求你露个脸吧。”

风寄简翻评论翻到半夜,笑得在沙发上打滚,然后一条都没回。

常姐当时就劝他:“小风,这波热度得接住。那个医生,能不能再来两回?不用露脸,拍拍手就行。”

“不行。”

“为什么?”

“他是大夫,不是道具。”风寄简说,“那天是顺手拍到的,以后不拍了。他的手是拿手术刀的,不是给我涨粉的。”

常姐恨铁不成钢,又拿他没办法。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内容终审权在他。

倒是那条爆款视频本人,风寄简一直没敢问贺槿茂看没看过。直到半年后的一天,两个人视频通话,贺槿茂在电话那头忽然说:“那条视频,镜头有点晃。”

风寄简的心跳漏了一拍:“哪条?”

“雪天那条,”贺槿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走廊尽头那台机器,焦距没对准,我接桶那段是虚的。”

“你看了?”

“看了,”贺槿茂说,“看了很多遍。”

“很多遍是多少遍?”

“不记得了,”对面顿了顿,“你接保温桶那段不晃。你把我拍得挺清楚的。”

风寄简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那条视频里他根本没出镜,哪来的“你接保温桶”。这人看的哪儿是视频,分明是看那一晚。

“哦,”他最后说,“那你还挺有眼光。”

“嗯,”贺槿茂说,“一直都有。”

后来这个号一路做到今天,三个栏目轮着更:《给一个人做的第N道菜》是根,一期一道菜,做了两百多期;《一城烟火》是探店,专挑巷子里开了二十年的老店,拍掌勺师傅的手艺,不收一分钱推广费;《深夜食堂》是杂志专栏的延伸,写那些凌晨才吃饭的人——代驾司机、急诊护士、下夜班的医生。

上个月《一城烟火》更的那期,拍的是城南巷子里的柴馄饨。店主是对老夫妻,炉子从一九九三年烧到现在,柴火是自己劈的,馄饨皮是手擀的,一碗八块钱,三十年涨了两块。

拍摄那天,老太太看他们架机器,紧张得直搓围裙。风寄简把相机往后挪了两米,蹲到炉子跟前帮她添柴,添着添着聊起天来,从柴的干湿聊到馅的肥瘦,聊到老太太当年怎么追的老爷子。

“他那时候在码头上扛包,”老太太搅着锅里的馄饨,“每天下工,我给他留一碗,卧个蛋。他吃了四十年了。”

“现在还留吗?”

“留啊,”老太太头也不抬,“他在后头算账呢。这人呐,胃在哪儿,心就在哪儿。”

风寄简蹲在炉子前面,火光映着他的脸,半天没说话。大刘在取景框后面看得清楚,他们风哥那天眼眶是红的。

后头算账的老爷子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捏着算盘。老头不爱说话,把一碗刚出锅的馄饨放在老伴手边,卧着蛋,然后冲风寄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四十年了,”老太太把那碗馄饨往老爷子跟前推了推,“他不吃香菜,我记了四十年。”

风寄简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馄饨。清清亮亮的汤,飘着紫菜和蛋丝,一丁点儿绿色都没有。

“奶奶,”他说,“香菜可以单放。”

“单放什么呀,”老太太笑了,“不放才省心。他一辈子不吃,我一辈子不放,多好。”

那天收工,老爷子送他们到巷口,忽然开口,跟大刘说了全场唯一一句话:“你们这个领导,心善。”

大刘回来学给风寄简听。风寄简听完,笑了半天,说:“大爷看走眼了,我心不善,我就是馋。”

嘴上这么说,那期视频的结尾,他加了一句画外音:“胃在哪儿,心就在哪儿。我给我那个人,留了二十三年的饭。”

评论区又炸了。有人统计过,风哥在视频里提到“那个人”,一共一百四十七次。那个人吃没吃到,长什么样,是男是女,成了这个号最大的悬案。有粉丝做了个合集,把他一百多期视频里所有出镜过的手、影子、背影剪在一起,配上悬疑片的音乐,标题叫《寻找风哥背后的人》,播放量比他正经视频还高。

风寄简本人刷到过那个合集。他从头到尾看完了,看到最后,笑着骂了句什么,然后点了个赞。

没承认,也没否认。这是他的规矩。答案在土里埋着,没到日子,谁也不能先看。

粉丝从一万到十万用了两年,从十万到九十九万,用了三年。

九点半,阿玫突然尖叫起来:“九十九万九了!”

风寄简的糖醋排骨刚好收汁。他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到电脑前。后台的数字一跳一跳,像心电监护。

“风哥,”大刘把相机架上了,“录一个?”

“录。”

镜头架好,补光灯打开。风寄简站在灶台前,身后是那口用了五年的炒锅,围裙上沾着糖醋汁。他对着镜头想了想,没打腹稿。

“大家好,我是风寄简,”他说,“后台的朋友告诉我,粉丝马上破百万了。谢谢,真的谢谢。”

“三年前我发过一条视频,给加班的医生送饭。很多人是从那条视频认识我的,很多人在评论区问,风哥,那个人是谁。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正式回答一次。”

他顿了顿,笑了。

“那个人,是我做菜的理由。我五岁第一次进厨房,是因为想分他一口吃的;十八岁写下这个系列的第一道菜,是想把他的胃留住;今年我二十八了,这个号做到一百万粉丝,每一期,还是只做给他吃。”

“你们总问,风哥背后的人。其实说反了。”

“他不是站在我背后,”风寄简说,“他是站在我每一道菜的前头,等着吃的那个人。”

“名字不能说,脸不能露。他忙得很,忙着救人,没空红。”

“还有人问,为什么这个号叫《给一个人做的第N道菜》,为什么不是‘给大家’。今天也一并回答了。”

“因为做菜这件事,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表演,是惦记。惦记一个人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夜班饿不饿,胃还疼不疼。我这个号所有的菜,菜谱你们随便拿去用,但做法里那些古怪的讲究——排骨焯水必须两遍、香菜永远单放、糖醋汁七分咸——那些不是我的习惯,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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