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学会的那些菜,”他冲着镜头眨眨眼,“其实都是另一个人的口味。”
“就这样。百万福利,下周三直播,菜单你们点,我来做。散了吧,都早点睡,按时吃饭。”
录制结束,大刘比了个OK的手势。阿玫在导播台后面揉眼睛,也不知道是熬的还是怎么的。
“风哥,”她瓮声瓮气地说,“这段发出去,评论区得哭倒一片。”
“哭什么,”风寄简解下围裙,“又没说什么。”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阿玫吸吸鼻子,“又什么都说了。”
阿玫刷新后台,数字跳过了七位数,她嗷地一嗓子蹦起来,工作室里瞬间炸了锅。不知道谁开的香槟,泡沫喷了一天花板。
风寄简被人群围在中间,笑着,闹着,接受着祝贺。
大刘灌了两口香槟,话就多了,搂着阿玫的肩膀感慨:“想当初,咱们仨挤在居民楼里拍第一条视频,灯是借的,桌子是二手的。谁能想到有今天。”
“是四条,”阿玫纠正,“你,我,风哥,还有剪辑外包的小赵。后来小赵考研去了。”
“对对对,”大刘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哎,你们说,风哥今天视频里那段话,算官宣吗?”
“算半个吧,”阿玫抱着笔记本刷评论,“评论区已经疯了。热搜预备上了,#风哥背后的人这个词条,估计明早就得挂上。”
“那人到底是谁啊?”工作室新来的实习生小妹壮着胆子问,“你们见过吗?”
大刘和阿玫对视一眼。见过,也不算见过。雪夜医院那次,大刘的镜头里只有一双手和半个白大褂的背影;阿玫剪过几百期素材,见过那双手递筷子、接保温桶、在便利贴上写字,就是没见过脸。至于名字,风寄简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们瞟见过置顶的备注,就三个字,贺大夫。
“见过,”大刘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个好人。”
“多高?”
“挺高。”
“帅吗?”
“……背影挺帅。”
小妹气得直翻白眼。风寄简端着杯香槟从旁边过,全听见了,也不恼,就笑:“行了啊,背后议论老板,扣工资。”
“风哥!”小妹壮着酒胆喊,“你就说一句话,那个人,知道全世界都在找他吗?”
风寄简晃着杯子里的酒,想了想。
“他知道,”他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这话绕得小妹直挠头,大刘却听愣了。他忽然反应过来,这话说的哪儿是那个人,分明说的是风哥自己。
闹到一半,他摸出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截了张后台的图,发过去。
“一百万了。”
对方大概在忙,过了二十分钟才回。两个字:
“恭喜。”
又过了几秒,追了一条:
“第一条视频,播放一百万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截图发给我的。那天你说,‘贺槿茂,我红了’。”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以为这人早忘了。三年前凌晨两点,他发截图过去,对面下了手术,回了个“看到了,厉害”。他还嫌人家冷淡。
原来都记得。这人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说。
他打字:“明天你夜班,饭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最难做的菜,”风寄简把这行字发出去,自己都笑了。这句话,二十岁那年他写在图书馆的纸条上,隔了六年,原样奉还。
对面回:“山药排骨汤。”
“哟,贺大夫学会点菜了?”
“嗯,”对面说,“跟你学的,想要什么,直接说。”
风寄简看着这句话,在满屋子的喧闹声里,安安静静地笑了好久。
下播前剪好的庆祝视频,半夜十二点准时发出。评论区十分钟破万条,热评第一是:
“他不是站在我背后,是站在我每一道菜的前头。——风哥,这碗狗粮我先干为敬。”
第二条是:“六年了,那个人还没转正吗?”
风寄简刷到这条,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停。
没回。
再往下刷,他刷到了两条熟悉的ID。
苏晚晴女士的评论只有一行字:“儿子,妈就知道你行。排骨汤给那个孩子多盛点。”
许慧兰女士的评论更简单,先给苏晚晴点了个赞,然后写:“小风,阿姨也看了,拍得真好。有空回家,阿姨给你们做红烧肉。”
两位妈妈在评论区胜利会师,底下一群不明真相的粉丝排队喊“阿姨好”,还有人问“阿姨,那个孩子是谁啊”。苏晚晴回了仨字:“好孩子。”
风寄简哭笑不得,分别给两位妈妈点了赞。两个妈,一个都没问,一个都没说破。可他知道,她们什么都知道。十几年的糖醋排骨和红烧肉都吃进肚子里了,当妈的哪有不明白的。
他退出评论区,点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老照片。高中年级大合照,放大,第三排偏左,两个肩膀之间隔着半寸。
窗外,创意园的夜灯一盏一盏灭了。团队的人走光了,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走,重新系上围裙,又开了一次火。
第一百零三道。这道菜他试了快两个月,前后八个版本,每次都觉得差一点。不是什么大菜,就是一道家常的芋头烧鸭,可怎么烧都不对。芋头够粉,鸭子够酥,汤汁的浓淡他调了十几次,舌头告诉他的永远是同一句:不对。
今晚这个版本,他把鸭皮先煎后烧,收汁的时候加了半勺桂花蜜。出锅,尝了一筷子。
还是不对。
他关了火,靠在灶台上,看着那锅其实挑不出毛病的芋头烧鸭,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菜不对。是吃的人不在。
这道菜他想做的场景,从来都不是工作室。是一个更大的厨房,窗台上有盆绿萝,砂锅里咕嘟着汤,有个人刚下夜班,在门口换鞋,白大褂搭在臂弯里。菜端上桌,那个人尝一口,说一句“七分咸,十分好”。
没有那个人在场,这道菜永远烧不对。
他把锅里的鸭分装进保鲜盒,贴上标签,留给明天工作室的孩子们。收拾灶台的时候,他把明天要用的山药泡上水,排骨焯好,定了早上六点的闹钟。
做完这一切,他站到窗前。城西的夜很安静,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的河,往城东去。
城东有座医院,医院里有个人,明天夜班。
十年之约,日历上那个红圈,越来越近了。
他想,等那一天挖出来,有些话说出口之后,评论区这些嗑了六年的人,他打算一个一个,亲口告诉她们答案。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他爬起来炖汤。山药选了铁棍的,排骨是昨天焯好的那锅,姜片只放两片,炖汤盅上了灶,小火,定两个小时。
七点五十,汤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金黄。他撇了油,尝了一口,点点头,把汤盅坐在温水里焐着,等傍晚再装桶。
保温桶是三年前开始用的那一只。桶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个雪夜,在医院走廊的暖气片上磕的。他没换新的。有些东西用久了,就成了器物里的老朋友。
上午十点,#风哥背后的人# 果然挂上了热搜,第十七位,还在往上爬。
城东,市一院,骨科示教室。
午休时间,小陆捧着手机冲进来,压着嗓子激动:“贺老师!那个百万粉的美食博主,就那个《给一个人做的第N道菜》,昨晚发视频了,上热搜了!说的全是‘那个人’,现在全网都在猜是谁!”
贺槿茂正在看病历,头都没抬:“嗯。”
“您就不好奇吗?网上都吵翻了,有说是发小的,有说是……”小陆忽然卡住了,盯着贺槿茂看了三秒,又低头看看手机,再看看贺槿茂,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精彩纷呈,“贺、贺老师,那个视频里说,‘那个人’是医生,工作忙,值夜班……”
“嗯。”
“还是个骨科……不对,视频里没说骨科,”小陆的声音发飘,“但是贺老师,您觉不觉得,这描述有点耳熟?”
贺槿茂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病历写完了?”
“……这就去。”小陆抱起自己的病历夹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
“小陆。”
“哎!”
“病人隐私不能打听,”贺槿茂重新低下头,笔尖没停,“大夫的隐私,也一样。”
小陆“哦”了一声,蔫蔫地走了。出门拐弯,他一头扎进护士站,跟小林咬了五分钟耳朵。当天下午,整个骨科都知道了:热搜上那个“风哥背后的人”,十有八九,远在天边,近在本科。
只有秦姐最淡定。她中午在食堂碰到贺槿茂,笑眯眯地打了一份排骨放在他对面:“小贺啊,姐就说一句话。”
“您说。”
“热搜那孩子,”秦姐说,“怪招人疼的。让他常来。”
贺槿茂夹菜的筷子停了停,说:“好。”
下午四点,汤装进桶,他的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贺大夫:“今晚夜班。几点来?”
他单手打字:“饭点。饿不死你。”
对面回了个“好”。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没头没尾:
“热搜我看到了。谢谢你,把我藏在每一道菜里。”
风寄简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这个人,平时闷得像个蚌壳,偶尔撬开一条缝,里头全是滚烫的。
他回:“藏不了多久了,贺大夫。”
发完,他拧好保温桶的盖子,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出了门。
晚高峰的地铁,人挤人。他把保温桶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对面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旁边一个刚下班的姑娘认出了他,捂着嘴小声跟同伴说:“是那个风哥……”
风寄简冲她们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嘘。秘密还在土里埋着。
再过不久,就到挖出来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