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四五名狱卒便可稳稳制服发疯傻子,缚之于刑讯木架上施针安神,今日数人合力,竟被他生生挣开。
铁锁链砸在地面上,哐然震响。
“书办!”
傻子冲破人墙,浑浊双眼死死锁委红梅,口中滚出一串荒腔走调的调子。
贺狱长等人失声惊呼,脚步纷乱追上前,铁棍与铁链摩擦作响。
委红梅浑身僵在原地,周遭所有喧嚣瞬间退远,耳边只剩下喑哑断续的荒腔。
眼前一切扭曲起来,火海中的哭喊,刀刃劈砍的破鸣,齐齐翻涌冲上脑海。
她望着扑来的人,呼吸凝滞眼底迅速漫上湿红,呢喃如烟随风。
“火生,你还活着!”
眼前世界颠倒嗡鸣,喑哑破碎的睢族小调变成根细针,穿透委红梅耳膜,刺进大脑。
“砰!”
铁链重重砸落的声音穿过后脑,振得委红梅眼前发黑,一时不能视物。
嘈杂随即包围上来,委红梅耳朵嗡嗡作响,许久看不清楚眼前,直到模糊间感觉被人从地上拔起。
“红梅?红梅!”司酒窝拍她肩头,焦急之音似从深水中往上浮,由沉闷逐渐清晰,“听得见吗?摔哪里?”
几下摸索,仵作泫然欲泣:“斗母元君唉,好端端被个疯子扑倒,后脑勺磕起这样大个包,我怎么同李官舟交代?!”
司大夫正骨针灸的手劲不轻,拍在肩头的力道牵动后脑伤势,疼得委红梅倒抽冷气。
“嘶痛痛痛痛……”委红梅抱住头连声抽气,耳边纷乱声响渐渐恢复清晰。
她反手撑住司酒窝肩膀站稳,看见发疯的傻子被伍凌擒稳,由四名身强力壮的狱卒重重按在地上。
他四肢不停挣扎,肩头剧烈耸动,半张脸贴地面,半张脸被狱卒踩在脚下。
几铁棍抽打,口鼻淌血,含血沫的嘴里还咕噜咕噜滚着无人能懂的破碎乡谣。
调子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贺狱长,”委红梅不敢再看他第二眼,撑着晕眩的脑袋道,“烦请允许司大夫帮此人诊治包扎,我有话要问他。”
贺狱长示意狱卒把人带去审讯室处理,司酒窝随之而去。
其余狱卒各自散开,去维持适才轰然吵闹的其余犯人。
呼喝声此起彼伏,贺狱长抬手遮嘴,避着伍凌这个外人悄声道:“红梅妹子,那是个疯子,虽和光棍团伙头目同室关押,但不保证能问出东西,何不抓紧时间,去提审庞三宋癞子等人?”
委红梅摸着后脑勺上磕出来的包,软软的,指尖轻戳一下,痛感便催得眼角发酸:“贺狱长放心,我自有办法。”
伍凌伸手扶住伤势未消的委红梅,二人缓步走向审讯室。她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感慨:“我当差十余年,从军旅到太主府,从没接过比你更难搞定的差事。”
狱卒的铁棒敲打在监室紧闭的铁皮门上,里头起哄的怪叫声消失,委红梅歉然失笑:“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你道哪门子歉,又不是你主动惹的事。”伍凌骄傲又嘴硬,“要是保护你很容易,殿下怎会叫我亲自盯着?我可不是闲人。”
委红梅安静听她说话。
“下次再遇见这种情况,记得要立马躲开,方才眼见你直挺挺杵着,怎么,认识那凶犯?”
委红梅本能地浑身要紧绷,她极力克制住被伍凌发现端倪的可能:“怎么不认识。”
话音出口,伍凌的呼吸有瞬间凝滞。
委红梅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说道:“我们有位书吏,一直在追光棍团伙犯下的掳人勒赎案,她对团伙成员的推测几乎全中,唯独没想到有个傻子。”
伍凌勾了勾嘴角:“到底我是外人。”
“啊?”装傻充愣,委红梅信手拈来。
进到审讯室,傻子绑着手脚,仰面卧在张一人宽的长木板上,披散打结的长发纷纷垂落,露出血污斑斑的脸。
伍凌靠到那边的审讯铁桌前,抱臂盯着委红梅一举一动。
大早上得知李持岸带委红梅与昨夜进入逍遥山,太主殿下立即下令,让她这个太主府参军,这阵子亲自跟在委红梅身边保护。
从城门口遇上委红梅算起,到现在,她简直是片刻未能歇。
司酒窝在给傻子针灸,委红梅默然伫立片刻,掏出手帕,一点点擦去傻子面部血污。
直到露出那张高眉深目的脸,司酒窝立刻摆手退下在场狱卒。
待银针全部扎到位,傻子竟然缓缓睁开眼睛。
大眼睛,双眼皮,尽管两颊消瘦凹陷,依旧掩盖不了和委红梅相似的面部骨相。
典型的部落南人。
“火生,”委红梅抚摸上他的脸颊,视线模糊又清晰,“是你吗?”
傻子混浊的眼睛里同样流淌出粗粗两行泪,张了张嘴,喉骨滚动,疼痛叫他发不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