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梦在屋里等到了五点半,她在一直在阳台上站着,直到确认那个垃圾工将顺利出了西北门。
拾掇了一番,她再不犹豫,推开门便奔向了东楼。计划已经按照玉姐的设想完成了,她现在越来越心慌,总觉得李宁玉已经扛不住了。
她不再管那许多,越走越快,最终一路小跑,来到了东楼地下。
尽头的刑讯室亮着灯,并没听到惨叫声,她最初安心了一些,可瞬间心又提了起来——没有声音,玉姐还活着吗?
砰砰砰——砰砰砰砰!
顾晓梦直接砸响了刑讯室的门,大喊着让我进去。
王田香一脸疑惑地拉开门,顾晓梦冲了进去,一眼便看到趴在地上的一团人形。
那人正趴在地上对着一个本子写字,身上披了两片完全浸湿的麻布,脏得已经看不见颜色。麻布的绑绳已经裂开了,身侧的线条暴露在那里。她的左右双肩有大片青紫的痕迹,前胸一片橙红色,不像是血,亦不知是什么东西。
直到李宁玉的头转了过来,她才意识到那就是玉姐。她满脸泪痕,嘴角裂着,似乎还在啜泣,样子无比可怜。顾晓梦的心脏一阵失重,刚要开口,却见李宁玉的眼神忽然变了。
虽然只是一秒,但她读懂了那眼神的意思:别轻举妄动,我还在。
顾晓梦将话压了回去,转向王田香。
“顾小姐是在担心李科长吧?没事了,她已经投诚了,等写完认罪书就安排治疗。”
“你们……你们把她怎么了……”
“李科长确实……不太老实,我们给了些小小的惩罚,这也是没办法。”
“狗屁小小惩罚——我要带她回去。”
王田香摇摇头:“这恐怕不合规矩,李科长现在是重犯,虽然投诚了,最好还是关起来。”
“非要关在牢里吗?关在屋子里不是也一样吗?她能跑到哪儿去!”
“倒也不是非要难为李科长……可是如果……畏罪自杀的话……”
“那你把我一起关了吧,她需要人照顾。况且全世界最不想她自杀的就是我了,不是你那些兵。”
王田香想了想:“这样吧,如果您能同意将李科长拷在屋子里的话……”
“可以。”
“好吧,我安排,但是这之前还是有必要去一趟医疗室。”
顾晓梦点点头。
李宁玉此时终于写完了认罪书,武田拿过来看了看,又丢回给她:“念一遍。”
地上的女人拾起本子,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然后艰难地开口,声音极轻:
“……我深感过去……”
“大点声!”武田喝到。
李宁玉的声音颤抖:“……我深感过去……受共产主义……思想蒙蔽,从事反日活动,实属……实属愚昧。今在皇军……感化之下,幡然悔悟,决心……决心脱离中国共产党,效忠……大东亚共荣圈……”
顾晓梦在心中叹息起来,她知道,李宁玉绝不可能发自肺腑地写这个东西。只是她为了拖时间,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包括投诚。她明白她在读这些的时候,心里有多难过。
王田香递过印泥,拿着李宁玉的手,蘸了一下,印在了纸上。认罪书上,李宁玉还交代了四条信息,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核实起来恐怕要耗些时间。
不过认罪书、签字、画押——现在定罪的证据全部齐全了,那些其他的信息慢慢核实就是了。
他将认罪书仔细折起来收好,与审讯记录加在一起。
“带李科长去医务室吧,如果没有问题,送回房间铐起来。”
两个医务兵拿着担架进来,将李宁玉搬上去,动作太大触到了她的双肩,她顿时一脸痛苦。顾晓梦拿了李宁玉的衣物,面色不善地看了武田一眼,冷笑一声,也陪着李宁玉走向了医务室。
那四条信息全是真的,但全是过期信息。里面的涉及状况错综复杂,76号就算尽全力查起来,也至少要一个星期才能捋清楚,这期间必定打草惊蛇,相关的同志大概率会注意到。
这是她第一晚起就在想的东西——如果真的扛不住,她就交代给他们这些,给同志们争取一个礼拜时间。
对付刑讯的策略则是第二天想好的,她不能真的指望自己被打死在刑讯室里,又扛不住药物审讯,只能以投诚争取主动。所以策略设计的重点并不在于怎么扛过审讯,而在于怎么让那两只狐狸相信自己是真的投诚。
而她呢?她当然会“畏罪自杀”,不过要先确定传讯的计划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医疗室里永远充斥着李宁玉最讨厌的消毒水味。之前这味道还只是让她想起母亲的去世,现在又逼迫她想起那晚武田的手术台。还好顾晓梦在身边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惶恐有个落脚的地方。
医生为李宁玉做了全身检查,顾晓梦看不见那口罩之下的表情,开口问道:
“伤势怎么样。”
“肩关节严重脱臼后复位,那人手艺不错,复位得挺好,应该不会有太严重的后遗症,可能也就是下雨阴天会酸痛。比较麻烦的是水刑,听说她挺过了六轮,被擀了两次,不算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