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拆开信,看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住了。
“周珌怎么知道刘家里?”
刘家里那个村子,三十年前因疫死绝。知情的只有极少几个人,当初还是荀彧派人去查。补了一份文书在阳翟户曹,连他都没从刘家里翻出什么线索。
祖田的契还是阳翟城外叫刘家凹的地方,那村子也荒了多年。
周珌一个外官凭他自己,翻不出这条线。
“信里写刘家里为我祖籍故里。知道那村子的,只有替我去查过的人。”
郭嘉靠在窗边,片刻,方才开口:“弹章是谁上的,不用猜了。可刘家里那条,周珌是怎么知道的?三十年前一个死绝的村子,一个外官查得出?”
郭嘉停顿了一下:“主公,出内鬼了。”
当夜,荀彧把当年经手名籍文书的人挨个列出来。
一共七人,两个已故,三个外放,一个调任南阳,一个还在阳翟。
阳翟那个,是当年书佐,姓卫,和卫主簿还是旁宗亲戚。
荀彧连夜把人召来问了半个时辰。卫书佐说,他只记得当年经手过一份宗亲入籍的文书,别的,一样都想不起来了。
“他有没有跟外人提过?”
“他说没有。查了他的往来,也无甚可疑之处。”
刘亮想起一个人。
“调任南阳的那个,可是杜昌?”
“是。三年前调的南阳。”
第二日,魏三递来两封急信,一封是弹章抄件,一封种拂私信。
刘亮先把弹章抄件拿起来,看了两行,递给荀彧。
荀彧读到第三条时,停了。
“阳翟城西刘家里,三十年前疫,一里七十余口死绝,册载俱在。所谓祖田七十亩,其地出此里,里中无人生还。”
他把抄件搁下。
“有证人一名。里中旧人,疫前三年出嫁,今居宛城近郊。证:里中刘氏三房,并无‘亮’其人。”
陈乐第一个跳起来拍桌子:“放他娘的屁!哥是什么人,长明村五百多口——”
“长明村保不了他。”荀彧的声音很平静,“长明村只能证明他这五年里是谁。弹章问的是五年以前。”
“且往下议。”刘亮伸手拿起案上那封火漆封着的信,递给荀彧,“这一笔先记上。”
荀彧接过去,拆得急,信封撕开半寸,他索性一下把封口撕到底。抽出来的信纸厚厚一叠,读到一半,闭上了眼。
“弹章递进尚书台当日,尚书台请旨收系,勘问。”荀彧念,“袁氏一党附议。”
他往下看,停了一停。
“大将军那系有人说了句话——‘宗亲名器,不可不查。然查亦有道,宜召其入京自陈,使天下共见其辞。’”
荀彧念完这句,抬眼看着刘亮。
“这话,明面上是替那头说话。可收系改成了自陈。上殿,公便有自陈之机。较之下狱,天壤之别。”
“种公怎么说?”刘亮问。
荀彧把信念下去:
“此来凶险,朝中人人言之。某独不以为然。三年间,袁氏三上弹章,陛下三留中。
今独发之,且亲改‘收系’为‘自陈’。
试思之——果信其辞,付狱可也,何必召公入京?
然殿上诸人,未必尽欲公言。速来,勿迟。
某在洛阳,为公支应。信至即行,行则莫回。”
刘亮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还有。”荀彧把信翻过一页,声音低下去,“种公说,袁术在十常侍那边使了钱,宫里乐见其成。何进府上递话的是袁绍一系。满朝堂肯替公说话的,明面上只有他一个光禄大夫。”
“那就别去了!”陈乐跳起来,“哥,这还不明白?洛阳城里里外外都是他袁家的人。殿上只一个种大夫替咱说话,去了就是送死!”
“不去呢?”刘亮问。
“不去——”陈乐噎住了。
“不去便是抗诏。”荀彧说,“诏命一抗,罪名自坐。”
“诈伪取官,罪至弃市。可律还有一条——其功已用于国者,议功。”荀彧接着说,“这五年里,军功、赈功、清丈之功,朝廷一回回用过、褒奖过。要翻案先得把朝廷这几回玺书一并翻掉。”
“翻玺书,便是与朝廷相抗。”荀彧说,“所以袁公路自己不出面,推一个周珌出来。成了,他摘果子。败了,死的却是周珌。”
“好算计。”陈乐咬牙,“拿一条狗来换我哥。”
戏志才一直坐在西墙角,手边摊着刚归完的一摞旧册。听到这里,他搁下笔:“我算了一笔账。弹章若成,公去职,颍川经营一夜尽废。义学两千三百个蒙童束脩无着,窝棚三千流民遣散,平准会付诸东流。他们要的不是公的命。”
他抬起头。
“是颍川这一郡人的命。”
“所以这一趟,我非去不可。”刘亮说。
荀彧起身走到堂后,开了那一排锁着的档柜。他搬出七个盒子,在案上码成一排。前六个,刘亮挨个儿看过——入籍卷的誊本、邸报抄件、三年信件底稿、各处旁证。到第七个,荀彧的手停在盖子上。
“这个,公自己开。”
刘亮掀开函盖,里头是空的。
“五年前,阳翟入籍那一卷,一式两份。一份留在阳翟,一份呈进尚书台入了档。”荀彧说,“呈台的这一份,本该在洛阳。三个月前我去查——空了。”
“空了多久?”
“不知道。彧本想自己补上,可如今正本没了。”
他顿了顿。
“殿上对质,他若拿出正本,说上面那枚尚书台的印不是五年前盖的——我们拿誊本,辩不动。”
“所以这一局,主公手里的棋,少了一颗。”
刘亮缓缓开口:“正本呈台,是五年前的事。当时是谁经的手?”
“经手的三个人。一个已故,一个外放,一个在洛阳。”荀彧说,“洛阳的那个,是当年尚书台管档的老书佐。种公信里提过一句,这人年前告病,搬去了城西。”
“那就是一条路。”刘亮说,“到了洛阳,先找这个人。”
“要是他死了呢?”
“要是他死了,”刘亮说,“那就看陛下信谁的印。”
刘亮看着那七个盒子,想起五年前荀府堂上,荀彧拿着帛书,当头一句:此书,不足为凭。
——他第一天就知道。
——可这五年里,他一次没问过我。
“文若。你从哪天开始往洛阳送档的?”
荀彧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