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擢升太守那日。那日彧便想,此事迟早有人拿来做文章。档,得赶在做文章的人前头。”
“土仪呢?”刘亮指了指第六函底下那几页小注,“纸、镜子、酒,也是那一日定下的?”
“这是顾先生的主意。”荀彧说。
顾皓月:“你让我往洛阳送东西的时候,我顺带把这事定了个章程。从那时起,长明村每月留出两面镜子、几坛酒,新出各式物件,依着时令往洛阳各处送。纸价下来后,又添了纸,赠给太学的士子。这条路,铺了四年。”
刘亮看着一柜东西,眼眶发热,说话带上了鼻音:“文若,当年我登门时说:荀公得的是今春多耕的地,实则——”
“彧得的,”荀彧打断了刘亮要说下去的话,合上盖子,手在上一按,“是这五年。”
“哭完了没有?”郭嘉懒洋洋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
“哭完了,就听我说正事。”
郭嘉走到豫州图前,看着北边那块。
“这一局,满朝都当是周珌弹主公,错了。周珌不过是把刺过来的刀,袁公路是背后递刀的人。可准这把刀上殿的,是陛下。”
他停了停。
“陛下为何会准,我起初还有几分疑惑。”
“种公有句话说对了,若真疑主公,收系二字便不会划去。若不疑主公,弹章驳回便是,何必召公入京?”郭嘉说,“可他划掉收系,朱笔自陈。”
郭嘉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定定看着刘亮:“嘉想了一夜,天亮时突然想明白了。主公身份上的这个疑云一日不散,这个把柄就一日握在陛下手里,是陛下的人情。可若待来日呢?”
他没把话挑明,那话说出口就是僭越。
天子日渐病重,后继之人年幼。
“往好处想,主公这是入了天子的眼了。所以这一局,主公此行是去天子面前过考。考过了,身份坐实,金口一开天下再无人能动。考不过——”
郭嘉走至案边坐下。
“这事也能办,三条,不驳老太太,不辩谱牒,不打周珌。”
典韦急了:“那咱干啥?”
“只辩一处。”郭嘉说,“欺君二字,究竟该落在谁头上。”
刘亮把这句话记下了。
“光说不行。”郭嘉在席上坐直了,“来,我扮周珌,主公接招。”
郭嘉把脸一板:“刘亮!你既称宗亲,谱牒何在!”
刘亮:“亡于兵火。五年前报官在案。”
郭嘉:“过于巧合,死无对证!”
刘亮:“谱牒虽毁,档还活着。作保、验印、入籍,环环皆有人证。周御史,你查谱牒,我有档可循,朝廷认哪个?”
郭嘉一噎,旋即又凶:“那刘家里死绝,你又如何说!”
“刘家里死绝了,跟我的档有何相干?”刘亮说,“倒要问周御史,从何处查起,如何查到那村子去的?又是谁指的路?”
“好。”郭嘉收了那副凶相,“主公这反应,比我预料的快。”
“奉孝、典韦、魏三,你们三人随行。”刘亮转向几人,定下安排,“账由皓月誊正本,装车随我入洛阳。颍川,大小事宜皆交由文若定夺。”
荀彧欲言,被刘亮抬手压住。
“文若。”刘亮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荀彧点头。
“南路三成的商路照旧,不能让这事打乱原先的安排。”刘亮又交代陈乐,“一笔都不许漏。”
第二天一早,车驾出北门,荀彧几人送到城门口。
“公。”荀彧把一只木匣递上车,“匣内是入籍卷的誊本。正本的事,彧没跟旁人提及。到了洛阳先去找那个老书佐。主公此去凶险,颍川在彧手里乱不了,主公且放心。天塌下来,颍川的堂也照升。”
刘亮点头接过匣子,交给典韦:“平准会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你替我立完。”
“主公归颍之时,定能立完。彧在颍川静候归期。”荀彧说着,眼眶发红。刘亮抬手拍拍他肩膀,未再多言,转身上车。
车轮慢慢向前,典韦骑马押在车侧,朝荀彧、陈乐几人抱了抱拳。魏三坐在后车,守着那辆装档的轴车。
顾皓月看着马车驶出城门,陈乐站在她旁边,扯着嗓子喊:“哥!早点回来!”
刘亮从车上挥了挥手。
路上第三夜,几人宿在成皋驿馆。
郭嘉一路上睡得东倒西歪,到了这个时辰反倒精神了。他把洛阳那张殿图又铺开,挨个派系点过去。过到何进,手指头敲了敲。
“主公,明日见了大将军,他若问起兵事,公往多了说。”
“多多少?”
“斥候营,公就说一千。郡兵就往两三千讲。”郭嘉说,“何进屠户出身,他不信那些漂亮话,公有值得他下注的筹码,这事就稳了。”
刘亮看了他一眼。
“主公身在局中,文若是关心则乱。”郭嘉嘿嘿一笑,“主公竟还以为,自己是五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屯田督种?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回颍川继续做这个身份存疑、功过相抵的太守。”
刘亮看了他一眼。
“这话,是嘉说的。”郭嘉又补了一句。
三日后,车到洛阳,几人先在驿馆安顿。刘亮换下衣裳,稍作歇息就带着几人出了门。
种府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刘亮递了帖子,门房进去不多时,里头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吱呀一声,门开了,走出一位老人。
刘亮长揖一礼。
老人抢上来两步,抓住刘亮的手:“长明,你可来了。”
“让种公悬心了。”
“悬心?”种拂把他往府里让,压着声,“老夫是悬着一口气。这两日城里都在传一句话——说你的姓,是花钱买的。”
“种公。”刘亮落座后问,“朝里如今是个什么局势?”
种拂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何进与十常侍,日日较劲。陛下夹在当中,哪头都压不住。这两日辍朝,说是龙体欠安。可明发廷议的诏书,是陛下亲笔朱批。”
他把茶盏搁下。
“这一局里,你的事,何进想用,张让想拖,袁家想搅混水。可你记住一句话:陛下谁的话都没听,只批了‘自陈’二字。这说明,陛下想自己看一眼。”
他看着刘亮。
“到了殿上,莫急着站队。先让陛下看。”
“满朝肯替亮说话的——”
“明面上,老夫一个。”种拂说,“暗地里,宗正寺卿那头老夫递过话。那位只认档,你的档他验过,挑不出错。还有蔡伯喈几个门生在太学替你说话。就这些。”
他拍拍刘亮的手臂。
“够了。殿上够用了。”
回到驿馆时,暮色已至。便在此时,驿丞来报:“刘府君。宫里传出话来,两日后廷议,陛下……陛下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