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一夜会辗转反侧,未想却酣眠无梦。
棠虞出门前思考片刻,还是留了张字条。
而秦知愿今日倒不在书房,于正厅已候她多时。
二人简单寒暄后同车而行,棠虞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大好,正阖眼皱眉养神,便保持缄默不打扰,待马车驶进刑部大街,他也缓过来了些许,递过来一条缦带,让她遮住双目。
“啊?那我要怎么走?”
他随即抬手,见她愕然,他笑言:“牵我的衣袖。”
她才点点头,说好。
可跟在他身后却是件有些磨人的事,因着他一瘸一拐走得的确是太慢了,比素常见到的他走得还要慢,她下意识深呼吸,控制内心的焦躁。
“莫不是嫌我走得慢了?”
冷不丁的,他竟察觉到了。
“哈哈。”她干笑一声,“怎么会呢。”
“我昨儿吹了风,着凉了,烧了一个半夜,现下头还晕着所以走得更慢了。”
“什么?!”棠虞大惊,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摸到他的肩膀轻拍两下以示宽慰,又缩回去,“对不住对不住,真是劳烦王爷了。”
这反应实在好笑,他先瞥一眼她细瘦的五指,紧着目光无拘地在她脸上游走。
他故意沉声:“无妨,我应允的事,就定然会做到。”
只见她抿唇,重重颔首,“君子!”
秦知愿憋得很痛苦,才没笑出声,此女为了找爹,真是能屈能打还能拍马屁。
然一转念,他敛去笑意,心中但愿她待会还能冷静如斯吧。
穿过漫长的甬道,终于来到天牢最深处。
棠虞顿足,鼻尖翕动,复杂不一的味道钻进鼻腔,阴湿霉味和腥秽浊气最浓烈。
秦知愿为她解开缦带的结,轻轻扶着她的双肩往前推了一步,踏进悬笼。
“去吧,棠虞。”
眼眸重回澄明,昏暗的油灯映照四周巨大石壁,璧上布满青苔,经年累月的渗水汇成细流顺着沟壑淌入最底下的水潭。
棠虞的视线轻轻落在水潭中央,呼吸就在这一瞬停滞,直到悬笼落地,与石基碰撞发出声响,水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甚至都不敢奔跑,一步一步于鼋磴走得极其缓慢。
走到尽头,她跪下去默默注视着这位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的“犯人”,曾经高大的身形变得瘦骨嶙峋,蓬头垢面辨不清五官,他双臂被碗口粗的铁刺链反吊着,干涸发黑的血污和鲜红的血珠交叠,而他始终对来人动静置若罔闻。
“爹爹。”
棠虞想保持镇定,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伸手缓缓从其脖上廉泉穴注入内力,才终于看到越伽河整个人微微晃动。
他的眼皮艰涩睁开,她霎时骇然,猛地凑近确认,只见他的左眼已是一块凹陷的窟窿。
气急攻心,她胸膛一阵刺痛,而后嘴里腥甜味弥漫开。
越伽河仅剩的一只眼睛费力收拢目光,不可置信地开口:“吱吱?”
熟悉的声音如箭矢击碎棠虞的魂魄,她跳下水扑进越伽河的怀中,刺骨的寒意瞬间涌上。
越伽河此刻没有办法抱住她,只得柔声安抚:“我儿别哭啊。”
那些想说的话都梗在咽喉处,棠虞嗓音一抽一抽道:“爹爹,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越伽河下颌蹭了蹭她的脑袋,“先跟暨王回去,这幽潭太冷了,还很脏。”
她不撒手。
“听话。”
越伽河那股与身俱来的威压,并未因蹉跎折磨而削弱。
而身后的秦知愿不知何时下来靠近,朝她伸出手。
“棠虞,来,我们先走。”
*
回到马车上,棠虞一把扯下缦带,指尖轻挑车帷一角,仔细观详了这条大街,不若想象中那般肃穆戒严,虽然相较于闹市确实寂静了点,但往来仍然可见百姓、车马通行。
二人方才在甬道时,秦知愿简明扼要地与她阐述了原委。
他早在昨日就见过越伽河,表明自己是棠虞的友人后,知悉了越伽河与黄一梦间的恩怨,只是越伽河的身体在天牢这几年饱受摧残,是以气力寥寥,神智时清时浊,话才说完便昏沉过去。
而越伽河入狱之后的遭遇却非黄一梦一人的手笔,所以秦知愿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将越伽河无声无息替换出狱,但他也承诺至多就三日。只是在那之前,他想棠虞应该亲眼见上一见这惨烈的境况。
现下她神色木然地思考着。
秦知愿见她情绪恢复得比料想的快上百倍,忍不住问:“你的衣衫怎么是干的,运气烘了?”
“嗯?”棠虞闻声敛神,“不想把你的马车弄得太脏。”
“这有什么的,等回府上重新换一身吧,我出门前已让兆棉备好了。”
她微觉诧异,抬眸瞧他一眼。
他眉宇间的关切十分真实,找不到一丝假意,或者说,她看不出。
犹疑再三,她还是问出口:“王爷,这件事是对你来说很容易,还是对许多人来说都算?”
没有没尾的一个发问,他却了然,直白道:“崇远侯算,小文将军算。”
“眼熟吗?”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纸摊开递给她。
她蹙眉。
“这是,我爹……?”
秦知愿摇头,“我临摹的。”
棠虞久久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