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留在太玄宗的第二日,一早便去了药峰。
她到时,林见微正在替卫衡换药。
三十五年的寿元抽取让卫衡的经脉近乎枯竭,即使有秘境灵气滋养,也只能缓慢恢复。林见微每日以木灵替他温养心脉,再用飞针一点点梳理神识。
永宁没有进去。
她站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
随行侍女提着食盒,几次想提醒里面的点心快凉了,都被她抬手制止。
直到林见微收起飞针,从药室中走出来,永宁才转过身。
“林公子。”
林见微脚步一顿。
“郡主已经知道我是女子。”
“知道。”
“那为何还这样叫?”
永宁看着她。
“叫习惯了。”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侍女打开食盒。
里面放着几样宫中带来的糕点,却不是寻常甜腻的口味。椒盐酥、松仁薄饼,还有一碟用青梅腌过的脆笋。
林见微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昨日问了温小满。”
不远处正在晒药的温小满立刻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永宁取出一块尚有余温的椒盐酥。
“尝尝?”
林见微还没伸手,另一只食盒便落在了桌上。
裴昭雪从石阶下走来。
她刚从主峰议事回来,肩头还带着清晨未化的薄霜。
食盒中是一碗灵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枚刚煮好的灵禽蛋。
“先吃粥。”裴昭雪道,“你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空腹不能吃酥饼。”
林见微看了看两只食盒。
“你们约好的?”
“没有。”两人同时道。
温小满抱起晒到一半的药筛,悄无声息地退进药房。
永宁将椒盐酥放回碟中。
“裴圣女每日都管她吃什么?”
“还管她什么时候睡。”
“管得住吗?”
“偶尔。”
林见微在桌边坐下。
“我还在这里。”
裴昭雪替她盛粥。
“所以?”
“你们可以直接问我想吃什么。”
永宁立即问:
“那你想吃什么?”
林见微端起粥碗。
“先喝粥,酥饼留下。”
裴昭雪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永宁也没有失望。
“至少没有让我带回去。”
林见微喝了半碗粥,才注意到永宁一直站着。
“郡主一早来药峰,不只是送吃的吧?”
“自然不是。”
永宁在她对面坐下,将手腕放在桌上。
“旧伤复发,来找林大夫诊治。”
林见微搭上她的脉搏。
片刻后,她抬起眼。
“郡主脉象平稳,经脉也没有旧伤。”
“再仔细看看。”
“看多少遍都一样。”
永宁面不改色。
“那便看看心口。”
裴昭雪将筷子放下。
声音不重。
桌上的瓷碟却轻轻响了一下。
林见微收回手。
“心脉也没有问题。”
“可我已经告诉皇叔,旧伤发作,太玄宗外的大夫治不了。”
“所以?”
“所以你得替我找出一点病。”
“无病不能乱治。”
“失眠算不算?”
林见微重新看向她。
永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几个月,每晚只能睡一两个时辰。有时刚闭上眼,便会梦见父亲下葬那日。”
她方才还在玩笑。
这句话却并不假。
林见微再次替她诊脉。
这一次,她没有很快松开。
“脉象表面平稳,内里却有郁结。”
“长期不眠,气血运行已经受到影响。”
永宁问:
“严重吗?”
“不严重。”
“能多治几日吗?”
林见微看了她片刻。
“七日。”
“那我便再留七日。”
裴昭雪道:
“你昨日只说留三日。”
“病情有变。”
“刚才还让她替你找病。”
“不是找到了吗?”
林见微取出飞针。
“去内室。”
永宁站起身,经过裴昭雪身边时停了一下。
“只是行针。”
“我知道。”
裴昭雪也站了起来。
永宁看她。
“你也进去?”
“她体内的魔种尚未完全稳定。”
“安神针不会引动魔种。”
“你怎知不会?”
永宁被问得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
裴昭雪平静道:
“所以我进去。”
内室中摆着一张诊榻。
永宁躺下以后,林见微将九枚飞针依次落在她头颈与双腕穴位。
裴昭雪坐在窗边,没有打扰。
安神针需要维持一刻钟。
房中很快安静下来。
永宁闭着眼睛,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知道林公子便是林见微时,确实很生气。”
林见微正在调整最后一枚飞针。
“气我骗你?”
“气自己没有早点看出来。”
永宁睁开眼。
“后来想了一夜,发现你是不是男子,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裴昭雪抬眼看向她。
永宁没有回避。
“我还是喜欢她。”
她不是在向林见微告白。
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
裴昭雪没有动怒。
“你可以喜欢。”
永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裴圣女这么大度?”
“喜欢是你自己的事。”
裴昭雪道:
“但她不必因为你的喜欢承担什么。”
“这句话应当由她自己说。”
“她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永宁看向林见微。
“你们连拒绝别人都要一起?”
林见微确认针阵稳定,才在榻边坐下。
“昭雪没有说错。”
“我不能回应你的喜欢。”
“我知道。”
永宁望着头顶的纱帐。
“知道你不会回应,与我不再喜欢你,是两回事。”
“我不会拆散你们,也不会拿郡主身份逼你做任何事。”
“但我若是因此连见你都要躲,未免太不像我。”
林见微没有用敷衍的话安慰她。
“你不必躲。”
“我也不会因为此事厌恶你。”
永宁侧过脸。
“只是不喜欢我?”
“不是那种喜欢。”
“听起来还是有一点喜欢。”
林见微尚未回答,裴昭雪已经道:
“针可以再深半寸。”
永宁笑了一声。
“裴圣女方才不是很大度吗?”
“医者行针,我只是提议。”
林见微看向裴昭雪。
“安神穴不能深刺。”
“我知道。”
“知道还说?”
裴昭雪移开视线。
永宁眼中笑意更明显。
“原来也会吃醋。”
“不会。”
“那你方才为何不高兴?”
“因为你影响她行针。”
“她的手一直很稳。”
“郡主倒观察得仔细。”
“自然。”
林见微伸手按住眉心。
“若你们再继续,我先出去。”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