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第三次响起时,尸市所有摊位同时熄了火。
只剩头顶一百零八盏青灯。
灯光落下,照得尸体皮肤泛青,也将每个人的影子钉在脚下。
“别跪。”
裴父压低声音。
“买家跪,尸倌面壁。”
林见微等人立即转身。
五人背对长街站定。
麒麟伏在地上,颈间锁链分别落入五人手中。它垂着头,鳞片被尸油与黑泥覆盖,看上去像一头尚未驯服的低阶魔兽。
沉重脚步从尸市入口传来。
最先出现的是八名黑甲魔卫。
他们脸上没有五官,面甲中央只嵌着一枚竖直的骨钉。
最后走进来的巡城使身披铁袍,头戴青铜面具。
面具表面光滑如镜。
所有看向他的人,只能看见自己的脸。
巡城使停在尸市中央,将一根灰白骨杖插入地下。
刹那间,一百零八盏青灯同时垂下一缕细线。
细线穿过每座摊位、每辆尸车与每一本账册,最终汇入他手中的黑色命簿。
姜照影藏在袖中的账册骤然发烫。
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用拇指在锁链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见微立即明白。
账册与尸市大阵相连。
拿走容易。
带不出去。
巡城使低头翻开命簿。
“丁七号账册。”
无人回答。
“何处?”
长街东侧,一盏青灯正在闪烁。
那盏灯下,正是姜照影先前取走账册的摊位。
摊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方才还在。”
“属下只是转身取了一坛尸油……”
巡城使抬起手。
两名黑甲魔卫立即封住尸市出口。
“封市。”
“半炷香内找不到,丁字街所有人,一并投入尸炉。”
四周依旧无人敢动。
姜照影的手指缓慢收紧。
账册贴在她小臂内侧。
距离原来的摊位,隔着两辆尸车、三座骨架与八名黑甲魔卫。
若直接送回去,必然会被青灯捕捉到灵力波动。
林见微垂下眼睛。
距离她最近的尸车上,叠放着七具刚死不久的魔尸。
尸体口鼻都被黑蜡封住,胸腹却微微鼓起。
那不是活气。
是尸体腐化后无法散出的浊气。
她从袖中滑出一枚银针。
手腕被衣摆遮住。
银针贴着指缝弹出,无声刺入最下方尸体的喉间。
黑蜡破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下一刻,积压在尸体胸腹中的浊气猛然冲出。
“嗬——”
尖锐的尸鸣骤然响起。
最上方的尸体随之坐了起来。
附近几名魔族同时后退。
两名黑甲魔卫迅速转头。
几乎在同一时刻,裴昭雪脚尖勾住地面一枚松动的铁环,向后一带。
悬挂在尸车上方的骨链骤然摆动。
十余盏青灯同时摇晃。
满地影子交错重叠。
姜照影袖中垂下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
账册贴着地面滑出,穿过尸车底部,顺着铁链摆动的方向一路滑回丁七号摊位。
摊主正伏在地上。
账册撞上他的膝盖。
他愣了一瞬,立即将其捧起。
“找到了!”
“巡城使,找到了!”
青灯重新稳定。
丁七号摊位上方的灯不再闪烁。
巡城使没有立即开口。
青铜面具缓慢转向那名摊主。
“账册为何离开阵位?”
摊主脸色惨白。
“许是……许是被尸车撞落,滑到了骨架下面。”
巡城使伸出手。
账册自行飞入他的掌中。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缺页。”
姜照影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她没有撕走任何内容。
方才翻看时,只以阵砂在内衬上留下了一份墨痕。
巡城使合上账册。
“账册被人翻过。”
四周更加安静。
“从东向西,逐一验魂。”
黑甲魔卫抬起骨杖。
青灯下的人被分成数列,一个接一个走向尸市中央。
裴父低声道:
“照魂盘不辨容貌,只辨魂重、旧伤与魔籍。”
“按准备好的身份回答。”
“不要多说一个字。”
排在最前面的魔族刚将骨牌递出,照魂盘便亮起红光。
“假籍。”
巡城使只说了两个字。
那名魔族转身便逃。
他只跑出三步,影子便被青灯钉在地上。
八名黑甲魔卫同时抬手。
骨钉穿透影子。
那名魔族身体骤然僵硬,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化作一滩黑水。
后面的人再不敢动。
验魂的速度很快。
不到一刻钟,便轮到林见微等人。
裴父先将自己的骨牌放在照魂盘上。
盘中浮起一座被火焰吞没的城池。
巡城使问:
“赤坑城毁于何年?”
“赤坑城没有被毁。”
裴父道:
“城主抽走地脉,将全城炼成了阵心。”
照魂盘中的火焰缓慢熄灭。
骨牌亮起暗红光芒。
通过。
姜照影第二个上前。
照魂盘映出一双沾满尸油的手。
“右手为何接过骨?”
“十七年前,被锁尸索绞断。”
“何人替你接续?”
“没有人。”
姜照影抬起右手。
五指弯曲时,关节传出明显的咔哒声。
那是她提前藏在袖中的微型骨节。
巡城使扫了一眼。
“通过。”
谢临渊的身份是一名旧狱卒。
骨牌中记载,她左腿曾被魔兽咬断,走路时应当略有迟滞。
黑甲魔卫忽然从她身后出手。
骨杖横扫左膝。
谢临渊没有拔剑。
她让左腿慢了半拍,身体向□□斜,恰好以旧狱卒应有的方式避开。
动作不快。
也不多。
巡城使道:
“通过。”
轮到裴昭雪时,照魂盘上的青光停顿了一瞬。
她所用身份曾经伤过右肩。
三十年内,右手不能握重兵。
巡城使没有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