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想到李禾比她先死。
领导人视线看过桌面上旧世纪的相纸,那是刚分配队友后,她和李禾的合影。
之所以相纸上只有她们两个,还是因为分队结果出来,冯凛压根瞧不上四人小队里剩下的二人。
一只脆弱的蝴蝶基因体和一个胆小的仓鼠嵌合体。
那只蝴蝶甚至和李禾是绑定关系。
她怎么也想不通李禾为什么会主动申请和一个弱小的蝴蝶成为队友。
塔的提示声响起,领导人愣了愣,抬手盖上了那张照片“你出去。”
她话音刚落下,苍耳就离开了,离开前又拿了干净的手帕放在了领导人的左手旁。
领导人喝了口水,看向面前的虚影。
那是塔为自己捏造的形象,她在外是一个会幻化成你心里最想见的人的虚影。
只有历任领导人才能够见到这幅样子。
“为什么情绪波动这么大。”是柔和的女声,塔历经数年,推论的结果得出富有宽容温柔性格特点的人更受人的亲近,于是她把自己的声音改成这样,却模仿不出人细微的感情变化“李禾的死亡,不正是我们当初做决定时推论的结果吗,我亲爱的孩子,意料之内的事情为什么要难过。”
领导人盯着这个虚影“这是人的情感,塔。”
“我同样也会为她的离去而伤心。”塔静默了一瞬“今天的推演结论不错,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完成我的命令。”
“我会的。”
“最近的宇宙风越发频繁了啊,我们的计划有效果了。”塔的虚影移到了领导人的面前“我的孩子,李禾的死亡实在太不巧了,这样会让你无法专注无法使用精神力。”
领导人不喜欢这个话题,塔在期待她的死亡。她孱弱的身体即将腐败,她即将被投入塔的供给里,在她濒死时塔会接纳她全部的情绪与精神力。
这是塔的进化之道。
冯凛也并不是第一人选,塔一直很偏爱李禾,冯凛只是备选。
下放李禾也是冯凛告诉塔,自由会促进李禾的精神力增长。
塔并不准备全部靠强精神力者去控制有意识的宇宙风,与此相比塔更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
毕竟塔想成为神明。
李禾的离开是冯凛趁塔进化时同意的,她主动站出来告诉塔,她的精神力同样可以让塔进行下一次的进化,塔才同意了让她成为下一个领导人。
同样的,冯凛也有私心。她想活得久一些,哪怕只有一天,她也能更靠近自己理想一步。
至于她的理想。
没有人知道。
“我会及时调整好情绪。”领导人道“西部山谷并不是您控制的范围,尤其是碎石当前情况紧急,所以我没派人去找她的尸体。”
“我知道。”塔的虚影似乎要消失了“我现在只期待你,我最疼爱的孩子。”
塔消失了。
领导人没动。
李禾的尸体...
她盯着眼前的文件,上面的字变得错乱不清。
领导人冯凛是个威风的名头,所有人也默认她比塔外的研究员更厉害,甚至二者都没有相提并论的意义。
但是这并不是事实。
字的笔画逐渐破碎,像是由一道道丝线组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苍耳进来了,他道“冯凛,西部山谷飞出了一整个蝴蝶族群。它们一部分往山谷上方的天空飞去,一部分来到了中心塔范围里。”
领导人起身,她已然形销骨立,制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去天台。”
塔里的实验体是没有资格去天台的。
在塔的射线下没有人能够自由。
冯凛站在天台上,远处鼓动的风吹起她的头发。
远处蝴蝶族群正浩浩荡荡的往中心塔迁徙,冯凛手撑着手杖,苍白的皮肤在光下几近透明,她想到了什么“李禾给它们取了什么名字。”
苍耳道“是斑斓。”
“中心塔已经记录了样本信息吧。”
“是。”
“好,安排激光,全部射杀。”冯凛清楚,这种山谷里旧世纪未变异的物种会引起中心塔范围里的好奇。好奇心一旦成型,就会威胁塔的利益。
人的意志就是一片松软的土地,被塔的崇神信仰浇筑了钢铁后什么也不会成长。
反叛的种子落在土地上会成长,但是中心塔已经使地面变成钢铁。
怕的是土地里早有沉眠的种子。
怕的是钢铁早已经被种子掀飞。
蝴蝶纷纷落在早已经铺设的网上,如同当初旧世纪新世纪磁场变更时一样,它们在不适合的土地上进行融合异变,却因为种族庞大一步步向中心塔逼近。
外围的蝴蝶不停变异,护着里面的蝴蝶往塔顶飞去。
还差一步。
领导人心里默念着。
几十只蝴蝶闯入了天台上,却只有一只蝴蝶没有变化,轻飘飘地落在了冯凛握着手杖的手上,她抬起手,仔细观察这只名叫斑斓的蝴蝶。
漂亮的外形,长尾摇曳。落在手上时细小的触角正一下一下点着冯凛的指节,它那么弱小,为什么李禾甘愿为了它死去。
蝴蝶身上有大小不一的斑点,琥珀色的,被烧灼的,氤氲开的,不规整的斑点。
冯凛开口“田折。”
她像是随口一说,也像是在喊什么人。
总之周围没什么反应,蝴蝶也没什么反应,在冯凛的手上逐渐失去力气死去。
就这样,斑斓又一次消失在这个新世纪。
冯凛转身“走吧,一切结束了。你接着去安排转移事宜,多排查一遍,别让不该进来的人混进来。”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胸口忽然发紧喘不上气。手上似乎还有蝴蝶停留的感觉,冯凛强撑着,准备走进中心塔的门。
她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停在了门边。
“苍耳。”
冯凛喊了一声,她声音逐渐轻微,然后脱力倒下。
冯凛死了。
她死在了自由与束缚的交界处。
苍耳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人,看了看西边天空上的点点绰绰,他闭了闭眼,眼泪就落下来。
他抱着冯凛进了塔的供给室里,听着塔的命令将人放进机器,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紧握住她的手。
进进出出忙碌着的研究员偶尔看他一眼,她们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领导人身边的男性,不由得有些新奇。她们也没留下太多注意,抱着不同的仪器进进出出,一切都在塔的监视下。
所有人都在为塔服务。
所有人都在用冯凛为塔添砖加瓦,逐渐的,冯凛身上插满了机器的线。
机器释放出电流连接着中心塔的主机,每一根线都释放出电流,苍耳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开始发麻。
他垂眸细细看着冯凛,似乎要将她的模样牢牢记住。忽然苍耳看到冯凛周身似乎出现了丝线,丝线极细,看不真切,却能明显感觉到丝线围绕着冯凛正在一圈一圈变厚。
他低头把脸放在冯凛冰冷硌人的掌心,圆润的眼睛眨了两下,随后永远的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