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们没等到李禾回来,她们从回来后就一直待在飞艇里,两个人死死盯着侦测仪上李禾的定位,她的定位停在那个裂隙位置,很久都没有动。
不会出事了吧。
她们从飞艇的窗户往外望去,外面的世界忽然变得刺眼,早晨柔和的太阳此时格外的狰狞。干燥,急切,蛮横,似乎要让丛林里的阴影消失。
没有了阴影的庇佑,野兽们也纷纷离开不知去处。
螳螂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穿好防护服,往侦测仪上李禾定位的红点处走去。
山里的阴影似乎全部消失了,螳螂弯下腰,只看到自己脚边虚虚的影子。
这样的情况太反常了。
越往下走,她们也发现了更为异常的地方。
早晨山中弥漫的白雾,甚至都淹没到了山腰处,往山顶去才慢慢变得稀薄。
但是此时此刻,这些白雾消失了。
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茵绿的草地,从高处滑落穿过草地的山涧流水,流水里不停跃出水面呼吸的鱼,以及长在流水旁,逐渐被水淹没的苔藓。
此刻的徐灵山更像是一个风景秀美,幽静深远的观赏地。
如果不是螳螂们亲眼所见,她们也不会相信此时此刻眼前的徐灵山,和之前她们见到的被白雾淹没透露着诡异的徐灵山是一个地方。
飞鸟从树冠上越过,悦耳的鸟鸣声带着树叶掉在了地上。
一片绿叶落在了螳螂面前,她捡了起来,说“这山里真的有古怪,李禾长官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另外一个螳螂四处望了望“我们快点去裂隙找到李禾长官,如果在那附近没找到长官的话,我们就必须立即返航报告给中心塔。”
光似乎不是从一个方向打过来的,就好像山的四面八方都有这么强烈的光打过来,明明山里树林茂密,但是没有一片阴凉地可以让生灵歇脚。
她们赶路的这段时间里,红点依旧没有动过。
螳螂们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李禾把这个定位器拆除了。
但是定位器连接着李禾的脉搏,连接着她的心脏。除非李禾死了,否则红点会随着脉搏的起跳,在侦测仪上显现出来动态。
螳螂们宁愿相信李禾能拆除定位器,也不愿意去想那个最坏的答案。
揣着沉重的思绪,螳螂们走到了裂隙旁。
李禾曾经说过,裂隙里有斑斓的茧。
一层厚重的茧丝包裹住了裂隙,没有任何武器能够轻易破坏这层茧。
但是裂隙周围什么都没有。
李禾带了那么多的机器过来,就在此时此刻凭空消失。
螳螂走上前,往裂隙里看。
裂隙就是裂隙,是一座山里裂开了一道口子,深不见底。
裂隙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那层白色的茧,也没有蝴蝶。
她用望远镜往下看,只能堪堪看到有一点一点的反光,应该是流水。
李禾一定出事了。
螳螂们笃定,于是没多想,她们转身要回到飞艇。
倏然裂隙下方突然飞上来一股风,不只是一股风,是许多股糅合在一起的,强有力的风,这风将两个螳螂掀倒在地,她们倒在地上,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们刚要爬起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铺天盖地的斑斓族群从裂隙下方飞上来,一只,两只,成千上万只蝴蝶振翅的声音萦绕在螳螂的耳中,这声音磅礴,震得她们头疼欲裂,不得已隔着防护服用双手捂住耳朵缓解。
一只微小的蝴蝶扇动翅膀,气流将会不停的翻涌,直至形成一阵飓风。
蝴蝶们翅膀上细小的鳞粉形成漂浮的白雾,很快裂隙附近就被白雾淹没。
它们飞过螳螂们的头顶,飞过树冠上最高的树叶,一直往高处飞,要飞往遥不可及的天空。
这就是李禾一直寻找的斑斓。
在阳光下,斑斓身上的花纹泛出暖褐色的颜色。
如同一堆被不均匀焚烧的纸张。
在李禾掉下裂隙时,她的血液溶解了坚不可摧的茧。
斑斓破茧而生,李禾永坠谷底。
螳螂用维度瓶抓了几只斑斓,等到族群散去,她们才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斑斓远去的方向。
壮观,又让人忍不住后怕。
只是小小蝴蝶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胁力。
侦测仪上的红点静止够久了。
这证明李禾已经遭遇了不测。
滚烫的风吹过,天上的碎石在炙烤中逐渐化为气体。
中心塔上层,领导人忽然吐出一口血。
她皮肤苍白,那双本应该湛蓝的眼睛也泛出灰败的死意,眼睛嵌在她瘦削的似乎只剩一张皮的身体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孱弱。
“报告长官,我们现在处于西部山谷和中心塔交界处的临时信号站附近,西部山谷出事了。”
对讲里是她派出去保护李禾的螳螂,两个孩子言语急切。领导人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吸了口气“出了什么事。”
“斑斓从裂隙里破茧了,它们往徐灵山附近偏东北方向飞去,大约半小时后抵达中心塔。”
“李禾呢。”
“她的定位在那个裂隙里,长官,西部山谷请求派遣小队寻找李禾长官。”
“你们现在立即返航。”领导人身后仓鼠嵌合体走近给她递了杯水,她合了合眼,思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终道“中心塔将在三小时后启动保护计划,你们协助边线的人转移,放弃寻找李禾。”
现在重要的是隔绝不可控的高温和碎石,一个李禾不值得再耗费人力。
那个深不可见的裂隙里会有什么呢。
不可知的地形,怪物,甚至会有不同的磁场。
李禾掉下去就没有活着的可能。
领导人咳嗽了起来,咳嗽的厉害,眼里流了眼泪。
“冯凛,李禾是我们四个里最能化险为夷的人,她不会有事的。”仓鼠道,他的耳朵长在人耳的位置,随着动作收起来躲在头发里“等启动保护罩以后您就要进休眠舱了。”
领导人摇头,冷静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不,李禾不会化险为夷,是她们两个在一起才能够化险为夷。”她头疼极了,左手用力的握着杯子,指尖泛白“但田折已经死了,李禾也会死。”
杯子碎裂,仓鼠在碎片扎进冯凛手掌之前掰开了她紧握的手,碎片扎进了他的手上,仓鼠不在意地用手帕擦了擦血。
“我也要死了,苍耳,你得和我一起死。”冯凛看着身侧的人。
苍耳是旧世纪的男性嵌合体,如果不是冯凛念旧情在塔面前保住了他,那么现在冯凛就是她们几个里最后一个死的人了。
冯凛不愿意孤独地死去。
换句话说,冯凛不愿意死去。
但这就是实验体的命运,雪豹基因体的冯凛内里已经衰老,实验体本就短寿,她能够活到现在也多亏了塔的供养。
由于刚开始的基因不稳定,冯凛很怕自己下一秒就死掉。
与此相背的是李禾,李禾不在意生死。她们认识的时候李禾已经活了很久了,当然这个很久是相对于冯凛来说的。李禾是人类基因体,是自然孕育的孩子,自然人长寿的基因在绝大多数动植物基因面前如同一座山。
冯凛也曾忮忌过,她和李禾是同一个教导母亲,两个人的战斗能力不相上下。而岁月渐长,她已然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反应和体能下降,但李禾却不曾变化过。
她会恨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要早早死去不能够完成自己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