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元序指的两个宗室子弟都是承宣王元荔的儿子，我们小时候见过几面，还有户部侍郎裴擒燕的长子裴元嗣。裴元嗣性子散漫，骑了一日马便叫苦不迭，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走，我忍了又忍，让他上了我的马车，他倒是不拘束，松快地坐下。

步青跪坐在我身侧，替他上了茶，又将两个宗室子弟也请上了车，他们俩论资排辈我是要喊一句堂兄的，说来也巧，也是我少时同窗元明照的哥哥，元重礼极得元荔夫妇宠爱，周岁时元荔就为他请封了世子，容貌出众。两年前谢王妃给他挑挑拣拣，最后选了自己妹妹夫家的贵女，大理寺卿姜初的长女，姜明棱，只是成婚不到半年便因他纳妾的事闹得家宅不宁，姜家与承宣王府自此也隐隐交恶。

我对元重因没什么印象，唯一的便是，他其实是承宣王三兄妹里生得最好的，肖似承宣王妃的艳丽五官，又继承了承宣王的温和轮廓，实在是难得的美人。只是毕竟他头上有个爱之如珠如玉的元重礼，后头又跟着一个事事掐尖的元明照，在太学时他便是中庸之辈，做出的文章规规矩矩，名声不显。他也在今岁娶了亲，王妃大概是吃足了教训，选的是个门户稍低的小姐，新妇入宫时我见过，是个羞怯的姑娘，和元重因紧紧拉着手。想到这，我笑着打趣道：“是我不好，害得二堂兄与新嫂嫂分离，还要吃这奔波之苦。”元重因眉目温润，笑道自己的妻子温婉，不会因此置气。

元重礼喝了点茶，老气横秋道：“哼，太子殿下还未娶太子妃，娶进门才知道，这些贵女是多厉害的角色，杀人不带血，刀刀见骨头。”我笑了笑，他和姜明棱还未和离，已是在府上大打出手过，谢王妃被他们闹得不行，命他们二人出府别居，姜明棱世子妃的名头也不想要了，利利索索地回了姜府。“因因也是运气好，弟妹脾气多好。”

裴元嗣坐在一旁并不说话，他生得漂亮，生母据说是出身南方的异族人，头发中带点不易察觉的卷，又厚又密，肤色洁白，裴元嗣见我打量他的头发去，一双漂亮的胡桃色眼睛眯了眯，他没开口，偏了偏头，沉默着到了驿站，步青一面替我解了发冠，道：“裴小郎君这般，于礼不合。”

我轻轻点点头，头皮松快又清凉，浑不在意道：“左不过便是挤一挤，倒也无妨。”裴元嗣的面子谁又会卖，卖的还不是他那户部尚书的父亲的面子。我坐在镜前读裴擒燕写的信，字字句句，很是为裴元嗣打算，怕他惹我恼，怕他不知民间艰苦，怕他自己艰苦，我读了几句便叠起，道：“步青，你去告诉裴公子，还有三日到华阴。”

华阴不算富庶，多风沙，崔虞璋带着他的长子崔珉拂在驿馆候着我们，崔虞璋大约三十五，未蓄须，脸色青白，似乎不大康健，崔珉拂生得倒很是俊美，眉眼有几分像他的姑母珉夫人，崔虞璋看清楚我，愣了一下，才施施然行了礼：“恭迎殿下大驾。”

接驾是去了崔府的老宅，虽然早已打扫过，但久无人住，呼吸都带着冷意，庭院铺了幽绿的青砖，长着一棵高大的栾树，崔虞璋见我走神，道：“这是老国公为缓母亲思乡之情，特意迎亲时一道接来的树种，业已五十余载了。”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元重礼悄声道：“这树种离了本地就是不行，前些年去华中一趟，那儿的栾树才真是亭亭如盖。”

府上早已备好酒席，供着地龙，侍女都穿着单薄的春衣，摆动间胳膊在袖子里影影绰绰，菜肴也温热，点着很淡的香气避开油腻。裴元嗣饿得不行，早没心思迎来送往，留我同当地太守举杯共饮。我同行带了太医署的太医，道：“大灾必有大疫，石太医已写了药方子，各位查验无异后便煎了分给灾民。”

赈灾无非怕的就是疫病，崔虞璋虽不理事，却也算是镇守一方的侯府，他向石太医点点头，我向裴元嗣道：“明日裴郎君随太守去视察灾情。”宴席散毕，裴元嗣才道：“殿下，我哪知道什么视察？”我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去？”我喝了酒，脑袋疼得厉害，还要编些话来糊弄他，“裴大人将郎君送来与我同行，郎君真不知何意吗？”

裴元嗣收紧下巴，胡桃色的眼睛垂了下去：“草民不知，草民既无官身，也无才能，何德何能与殿下同行。”“裴大人怜惜长子胸有丘壑，特意求的恩典，裴小郎君，你真的不知？”我看着他脸色慢慢变白，叹了口气，“通世，裴大人为你颇为费心。”

步青小心扶住我的手，狠狠瞪了一眼裴元嗣的背影，家乡话都气出来：“真是白目！”她又转向我，“殿下，您何苦为他这般上心，不若让世子爷去......”我看了她一眼，自知失言，步青闭了嘴，我轻轻道：“他会去的。”

运气好的是，元重礼是个蠢货，来了没两日便收用了几位美姬娇婢，搅得承恩公府上女子心旌浮动，打量我的目光也愈来愈多，裴元嗣来时也笑：“殿下如今未及冠，却是应当有几个贴心人在身旁伺候着，华阴的女子性子爽利，倒是不错。”

我抬眼看他：“孤此番来，事情要做得漂亮些，你不要让我面上无光。”我顿了顿，末了又补一句，“你将此事办好了，往后谋个官职，你说话也有点分量。”

裴元嗣胡桃色的眼睛飞快闪了闪，才露出一个笑：“自是听从殿下教诲。”他出人意料地做得很漂亮，他抱着一个小女孩说话，哄她喝了药，见了我忙掩住口鼻：“殿下，可别过了病气给您。”我一挑眉，虚情假意道：“天下万民皆是陛下的子民，孤受万民供养，怎么会怕这些。”立在十步开外不再靠近。裴元嗣将孩子递给她的母亲，拱手向我说起近况，我赞许道：“裴卿实在是出乎孤的意料，没得个一官半职实在是埋没了你。”裴元嗣没说话，耳尖微红。

我去见了崔虞璋，按道理来说我应该喊他一声舅舅，他和崔虞衡是亲姐弟。崔虞璋似乎也在等我，领着崔珉弗，穿戴整齐，他道：“殿下大驾，有失远迎。”崔珉弗抬眼看我，在珉夫人未出阁时，他们感情极亲厚，我开口道：“久闻崔郎美名，在京中也颇有名气，世子已经及冠，何不入京领个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