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京城，醉春楼。
一楼书台上，说书人正讲着京城趣闻，厅堂左右座无虚席，柳拾月拖着脚步，找了许久，才寻到角落里一处空桌。
有小二立马迎上来：“客官，吃些什么？”
柳拾月从腰带里摸出铜钱：“来笼包子。”
“好嘞！”脚步混进吵闹声里，一下就听不见。
柳拾月趴在桌上，手中素笺滑落，显出暗藏锋芒的一行字——
司天监，观星阁。
是师父当初让肖三交给她，有关裴景明心魔一事的答复。
柳拾月不知观星阁中有何玄机，但既然师父说了，总要想办法进去看看。
于是她去参加了司天监一年一度的术士选拔大会，结果……
竟然没选上！
柳拾月想起那司天监掌事的推辞，恼得锤了下桌子——
什么候府家的小世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竟能越过所有术士，一举得了唯一一个名额！
真是气煞人也！
柳拾月愤愤想着，抬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与此同时，台上那位说书人又换了个故事——
“东街富贵北街权，说完了那首富家的荒唐事，今日我们再来听听北边奉国将军府上！”
柳拾月倒茶的手顿了下，抬眸看去。
说书人：“话说那奉国将军一生戎马，战无不胜，这辈子最头疼的却并非兵家常事，而是膝下唯一一个儿子！”
“这我知道啊！”底下有客人道，“他儿子不是已经离京出走好多年了？你怎么才说这事？”
“非也非也，”另一人挺起腰板，言之凿凿，“我可听说那位肖公子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同府上吵得天翻地覆，气得老将军两腿一蹬险些昏过去！”
“竟有此事？”“真的假的！”
周围人纷纷侧耳过去，一时忘了台上还坐着个先生。
“咳、咳咳咳！”说书人拍着响木，将众人目光拉回来——
“此事容后再讲，今日楼里坐了许多生面孔，我们不妨先听听肖公子其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拾月放下茶碗，虽知不厚道，还是忍不住把板凳往前挪了挪。
说书人：“要说这肖公子，年少时除去纨绔名头实在平平无奇，能得今日声名，全靠一纸婚约——”
下头有人伸长脖子，说书人满意，响木一敲：
“不错！就是我们平朝大名鼎鼎的元顺公主！”
“说到元顺公主，那真是明珠夺目，璀璨无双！据说先庄慧皇后怀有身孕时就曾梦到金凤绕身，公主出生后更是天现祥云，龙凤呈祥！”
说书人似乎格外推崇那位元顺公主，讲得上下其手滔滔不绝，全然忘了他故事里原本的主角：
“元顺公主五岁便通读四书，十岁能百步穿杨，及笄时得老丞相赠字‘蘅曜’，寓端正自持，才德生辉，实乃陛下子嗣第一人……”
柳拾月听着台上抑扬顿挫的腔调，移开视线。
同桌另一人倒是兴致勃勃，凑近同她搭话。
柳拾月应了两声，见他随身带着古卷典籍，问：“兄台这是来茶楼读书？”
“……”书生脸红，声音弱下去，“国子监明日校考，可这位说书先生讲得好，一月只上台一次……”
柳拾月听他话语，想到什么：“兄台是国子监学生？”
书生颔首。
柳拾月正色：“敢问兄台，国子监里可有一名唤甄兼的学子？”
“甄兼……”书生摇头，“不曾听过。”
“……那去岁来参加科举的举子呢？”柳拾月顿了下，抬手拭眼，“实不相瞒，那人是我舅舅家的表亲，为了升官发财，把我舅舅一家扔在乡下不闻不问，舅舅把银子全给了他当进京盘缠，自己都快病死了……”
书生见她如此悲切，心生同情，真仔仔细细想了半晌，然后叹气：
“姑娘，实在不是我推脱，只是莫说举子，就是去岁的进士，少说也有百八十人，除非你那亲戚是一甲头名、是能得陛下亲赐名号的林探花，否则有几人能记住他们姓名呀？”
“……”
柳拾月沉默，没再多问。
这段时日她去不少地方打听过，得到的回答大差不差，此刻书生的话也是意料之中。
那厢似乎想到什么，语气骄傲：“当年在国子监，我和林探花可是一起读书的！他还与我称兄道弟呢！”
柳拾月终于看他：“林探花？”
“是啊，”书生道，“正是当今陛下亲赐名号的紫竹君，林探花林英！”
“林英……哪个英？”柳拾月将这个名字念了几遍，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不对。
不是听过，是看到过。
柳拾月蓦地记起什么，声音高了一个度：“可是英杰的英？”
书生：“正是！怎么，你也识得林兄？”
“……”
柳拾月无言，下一瞬再坐不住，匆匆向书生道声谢，抓起包子塞进嘴里就往外走——
紫竹君就是林英，林英就是那时同舟教圣人与萧帧通信时提到的人！
柳拾月脚步匆匆，要跨门槛时被台上醒木一震，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诸位且慢——”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
那说书人似乎得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竟从椅上站了起来——
“诸位看官！醉春楼刚收到最新消息！”
他一下跳到桌上：
“几日前陛下于黄金阁举办饮冰宴，竟有半数朝臣当场呕吐腹泻，吐沫昏厥！陛下罢朝直至今日，宫中仍没找到任何线索！就在刚刚，陛下盛怒，下令革了紫衣司指挥使的职，将其关进刑部大牢，择日问斩！”
“……”
整个醉春楼安静了几息，紧接着陡然爆发，沸反盈天：
“陛下要斩谁？我没听错吧？陛下不是最器重紫衣司吗？”
“器重归器重，办不好差事照样要罚！只是这查案一向归刑部和大理寺管，要我说这指挥使也是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