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无妄之灾!那指挥使杀了那么多人,就该得此报应!”
“是啊,不说金陵郡守、滁州县令,单论京城脚下,紫衣司近些年抄了多少家了?”
“慎言慎言……”
“……”
柳拾月被定在人来人往的大门,一时忘了自己要往何处去。
裴景明……要被问斩?
下一瞬,有人碰了碰她的肩。
柳拾月茫然回头,就见一衣着朴素却颇有气度的女子站在身后,对她微微屈膝:
“柳姑娘,我家主人邀您一叙。”
·
半个月前。
皇宫,戌时已过。
大监李善福领着裴景明到某处宫殿前,退后一步:
“裴指挥,陛下在里头等你。”
“……”
裴景明抬头,看那烫金匾额上端方肃正的三个大字:
宣政殿。
此殿东西七十七丈,南北四十三丈,是整个皇宫里最大的宫殿,殿门只在大朝会上开启,平帝从不在此宣见朝臣。
此时此刻朱门大敞,悬于门梁上的灯笼堪堪照亮底下一小方路,再往里去,那雄伟壮丽的大殿里只竖了零星几支蜡烛,在昏暗中摇摇欲坠。
裴景明心口又开始疼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攥紧腰间重剑,提步,拾级而上。
走到大殿中央,龙椅仍在百步开外,高高的,立在最上首。
裴景明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和冕旒晃动时的流光。
他跪下来:“陛下。”
上首淡淡嗯了一声,无悲无喜:
“钟离那个县令,斩首否?”
“……陛下,”裴景明垂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钟离一战,赵旭虽有轻敌之嫌,但绝无懒怠之过,其人……”
“裴景明。”平帝打断他的话。
裴景明停下来。
烛火凋零,他却能感受到上首那位帝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犹如实质。
整个殿内落针可闻,裴景明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和皮肤在摩擦的声音……
是皇帝在转他的扳指。
他每次对紫衣司动怒时都会转那枚扳指。
声音越来越快,裴景明呼吸蓦地一颤,躬着脊背伏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攥住心口——
好痛!
痛得再跪不直,痛得再发不出别的声音,痛得恨不能把这颗心挖出来,扔得越远越好!
“朕是在问你,”
上首,平帝的声音响起来,层层回荡,在空旷的殿内一遍遍盘旋,不绝于耳:
“斩首否。”
“……”
心头百虫啃噬恨不能死,裴景明尝到嘴里的血腥,开口:
“是。”
“……”
摩擦声渐渐落下去,他意识清明了几分,听见平帝道:
“方才朕暂且不计,只说你南下数月,不仅没查出狐妖案真相,还丢了指挥使的腰牌。”
“裴景明,你自己说说,朕该怎么保你?”
“……”这几样确是他的过错,裴景明无法辩驳,“陛下要打要罚,臣绝无怨言。”
“好,那便罚你在这宣政殿中跪上一夜。”
平帝起身,掀开垂珠帘走进殿后,声音缓缓传到大殿中央——
“跪着,想清楚,你忠的该是谁。”
砰——
身后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头所剩无几的天光。
裴景明跪着,连发丝垂落的角度都纹丝不动。
皇帝问他忠的是谁。
柳拾月也问过这个问题。
他撒谎了——
他没杀赵旭,他将他放了。
原来反抗是这种滋味。
裴景明蓦地笑起来,没出声,只是嘴角弧度上扬,几欲无法克制。
可皇帝还捏着他的命。
那种蛊,连柳拾月的师兄和师父都没办法,他究竟该怎么破?
柳拾月……
裴景明阖眸,意识逐渐飘远。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快到一夜,也许还没过一个时辰。
不远处烛台上,蜡烛一点点矮下去,烛油滴在大理石砖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裴景明腿有些麻了,他听见身后殿门缓缓开启。
他转头望去——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