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从舱窗透出来，被贝做的窗子裁成一块一块的方亮。人声隔着窗子传出来，闷闷的，间隔着有一两声鼓掌或是喝彩，像是拍在丝绵上，不真切。

素和蝉并没有参与这场买扑的想法，小楼里由知事主持，第一件物品已经给出估价。

在外的宾客不多，散落在甲板各处，三三两两，都不在灯火照耀下。一个离伊比较近的，就坐在七步远的地方，戴面具的脸垂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勾着一根细绳，绳头拴着一枚铜钱，铜钱在夜风里滴溜溜地转。还有一个，靠在素和蝉左手边不远处的船边，戴着一副旧银面具，手里没东西，只是双手抱臂，歪着头，似乎是在盯舱门缝隙里漏出来的那一线光亮。

这些人要么也是对今晚的东西不感兴趣，要么就是心里在琢磨着什么事。

素和蝉往船舷外探出半寸，将面具向上推了推。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海水深处那种凉透了的腥气，灌进衣领里，贴着叉骨游走了一圈。

海面完全黑了，像一匹浸透墨色的绢布。

几时了？那舶鸽可将东西完好带到？芝阿姊又如何呢？就算素和蝉不愿再这船上继续等下去……也得有人专程送伊回岸上才行。

“看看，乌烟瘴气的，跟先前不耻的人有什么区别！这三年，实在不像样子！当年把船交给伊的时候我就说过，伊跟繁昌完全是两个路子。完全一副匪头子的样，伊上位后，死的、残的，多少孩子了？”

“也不知道花那么多钱邀请这些外人干什么，这两日还不让自家人上船，叫自家人在那些小船上憋屈着。我看是怕咱们发现什么。”

“七舅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要是被这暗地里的什么听见，纲首再找过来。”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年轻些，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浮在面上，底下一层是凉的。

被称作七舅的人倒吸一口气，似乎才想起‘暗地里的东西’，“不说了。昨日准备的那些，可信的人找好了吧？”

“听七舅的吩咐，都安排了。”

“那些东西叫伊们分别带上，去探探这些客人的口风。”七舅道。

素和蝉呼吸压得浅，伊都已经转移了地方，打算去小楼一层的角落里待着，怎么还是遇上这种人，这船上偷偷摸摸的人这么多？

不过这繁赫纲首……究竟知不知道有人想挖伊墙角？

乐曲仍在继续，大概是买扑中场休息，夜晚还早着结束。素和蝉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两个影子，正从另一侧的台阶往上走。

伊停住了。

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都没注意到伊。走在前面的人中等身量，银色面具錾刻竹纹，脚步不快，步幅很匀，落脚时脚跟先着地，然后缓缓滚到脚尖。

这个习惯素和蝉认得，当时在炘楼做机关关卡训练时，肖姚婴就时常如此，而前面这个人的身形也很像。

伊看着那个背影跟着另一个戴着木质髹赭漆面具的人走到台阶最里侧的阴影里，在一堆木箱子旁站定。

“你自己的事都安顿好了？”

“放心。”木面具人道，“三四年了，我连年节的时候都见不到伊一面，今日明确知晓伊的位置，一定想办法见到伊。”

“人真是不多，也没见还有别的船啊？你家到底多少人？”肖姚婴道。

“我的家人都在小船上，小船都在白日里才跟上来。那些船的环境可比不上这里，说是好的都留给自家人……权力到手前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