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从尽量宏观的角度回答您,资方对于这里的看法持观望或谨慎看好的态度。古国虽尚未全面开启自由贸易的闸门,但这个口子一旦真正打开,以其深厚的底蕴、庞大的人口和尚未完全释放的潜力,经济引擎的轰鸣将势不可挡。这是资本的共识,也是我们磐石长期看好这片土地的根本逻辑,但这里不会成为自由市场,你们也不会允许它成为自由市场,那……有些太自由了。”
燕椿和无奈笑了笑。
“这里不会是一片任由资本掠夺的土地,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我并不清楚其他资本是否有这个认知,但我个人,不代表磐石资本,我是这样想的。”
“燕先生果然快人快语。”孟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那动作像是在掂量筹码。“太自由……这个说法很有意思。资本逐利,天性自由,但来我们这里,要守我们的规矩,没有规矩,洪水滔天,最终淹的是自己,也伤了远道而来的朋友。”
“您说磐石长期看好,但持观望或谨慎看好。谨慎我能理解,观望是指……等闸门开到多大?还是等我们亮出底牌,看这稳中有序里,资本能分到多大一杯羹?”
“指的是,规则的清晰度和稳定性,以及市场准入的实际门槛与退出机制。”
燕椿和继续说道,“资本不是来做慈善的,它需要流动性和变现通道。”他垂下眼看向茶杯,“以目前现状来说,这其中充满了巨大的交易成本和不确定性。资本,尤其是像磐石这样体量的资本,更青睐可复制的、基于规则的投资路径,而非依赖于关系和运气。”
这番话直指核心,甚至带着一丝不留情面的批判。孟老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甚至带着古礼风范的人骨子里是一个极其冷静、精于计算、对风险有着近乎偏执掌控欲的国际资本操盘手。
他尊敬的是品格,但在商言商,寸土不让。
“燕先生是明白人。”孟老的声音低沉下来。
燕椿和无奈笑了笑,“我的妻子是这里人,正因为如此,我一直避免那些舶来品沾染这里,未来可能会五洲经济一体化,但资本……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我也能理解经济发展的必要性,她……比较介意,我自己也一直尽量避免投资这里,但沈先生应该已经和您沟通过,我会牵头,由威廉伯爵的南星资本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我敬重您的品格,因此也不瞒您,我是很喜欢这片土地和这里的,磐石资本固然好,但因为东洲有这样的可复制案例,其实南星是更好的选择,因为它可控,对你们来说可控。我今日做的一切,也是基于喜欢这里,而非以资本的身份。很多资本对这里又爱又怕,我认为您的心中已经有了后续的方案,但资本是不可控的,他们是疯狂的,资本永不眠。”
孟司抬眼,不再是先前那个精神矍铄、略带客套的老人,而是显露出久经风浪、手握重权的深沉。
他完全理解了燕椿和的潜台词:磐石资本看好这片土地的未来,但对其当下的规则环境和潜在的不可控风险抱有极深的戒惧。推荐南星,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更是自保。
“永不眠……”孟司缓缓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低沉而厚重,“是啊,它们追逐利润,永不停歇,不知餍足。所以,我们需要规矩。这规矩,不是束缚手脚的镣铐,而是确保游戏能长久玩下去,大家都能获益的基石。”
他身体微微前倾,气势迫人:“燕先生推荐南星,是出于对这里的爱护,也是出于对磐石风险的考量,这份坦诚,我心领了。但我想问一句,在燕先生看来,这稳中有序的序,需要清晰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磐石这样的幽灵,觉得可以安心踏入这片土地?或者说,南星这枚探针,需要测出什么样的水温,才能让磐石认为这片水域值得深潜?”
孟司的问题极其尖锐,直指燕椿和所代表资本的核心诉求,也点明了南星作为探路石的真正使命。
但燕椿和说的是真心话,他要钱不过是达成某种目的,因此,他的内心涌上的是倦怠,他有过从前自己世界十之七八的财富,他也有过权力,他当然可以和对方拉扯,甚至也可以投资,这于他来说不重要,但他不能,也不想和这里建立更深的羁绊。
“我并非为了它的扩张而来。磐石需要钱,不过是达成某个目的的燃料和工具。一个……与纯粹资本增值无关的目的。”
孟司微微一滞。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坦白!
在一个代表国际顶级资本的场合,面对他,燕椿和竟直言资本只是工具,投资目的与纯粹资本增值无关!
他见过无数商人、资本大鳄,他们或贪婪,或谨慎,或雄心勃勃,或老谋深算,但从未有人像此刻的燕椿和,将资本那层金光闪闪、无所不能的外衣如此赤裸地剥开,露出其工具的本质,并坦然承认自己驾驭这工具另有图谋。
这图谋,甚至可能超越了他所代表的庞然大物的核心利益。
“南星进来,它的成功与否,能否探出您想要的水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它是一条纽带。这条纽带,连接的是磐石所能调动的庞大资源。”
“不仅仅是钱,是信息,是技术,是那些盘根错节、能撬动某些局面的力量。与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您所代表的、想要守护和建设的东西之间,建立一种……基于共同目标的、可控的联系。南星,就是启动这台机器介入这里的第一步,一个相对温和、易于被接受的第一步。当然,之后,神雾,众归,才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