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伯河上的寒雾终日不散,如同这座永恒之城表面平静下翻涌的暗流。短短数日间,一连串令人瞠目的事件让整个意大利的权贵阶层都绷紧了神经。
斯佩多家族老家主的葬礼在阴云密布中草草收场。这个延续百年的北意贵族世家突然失去掌舵人,葬礼上各方势力的眼线比前来吊唁的宾客还要多。
与此同时,《罗马日报》头版曝光了柯西莫家族走私军火的丑闻。详实的证据和精确的时间地点让这个一向以体面自居的家族措手不及,直接导致其在议会的支持率一落千丈。
然而动荡远不止这些,费拉拉家族旗下的罗马信托银行在光天化日之下遭人洗劫,金库大门被某种高温熔穿,罪犯却至今逍遥法外。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昨日,戒备森严的罗马警察总局中,一批刚收缴的军火证物在严密看守下不翼而飞。
全副武装的马里奥快步穿过纳沃纳广场,经过
转角处一家咖啡馆时,透过玻璃窗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带着贝雷帽的红发男人。
他压低帽檐,推开门走了进去。混杂着咖啡的醇香,暖意扑面而来。
男人背对着他,正专注地看着一份报纸,头版上一则通缉令格外醒目。
嫌犯被描述为金发,能操纵奇特的金橙色火焰,指间佩戴一枚戒指。
这正是警方大楼失窃案的头号嫌疑犯。
马里奥在男人对面的空位坐下。对方放下报纸,露出一张神情凝重的脸,见到马里奥时,脸色稍缓,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警察同志,挡成这样,是在抓贼,还是你自己在做贼?”
马里奥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声音压得极低:“西蒙先生,别拿我开玩笑了。千万不能被我的长官发现我来见你,不然他绝对会把我铐起来就地正法。”
西蒙喝了一口咖啡。
“放心,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昨天,我刚带队缴获的一批柯西莫家族的违禁军火,刚刚拉回警局,当晚就被一伙人劫了。我当晚不在现场,但值班的二十个兄弟全都被人放倒了,对方下手干净利落。”
“什么人干的?”
“听幸存者的描述,对方的首领……金发,使用着金色的大空火焰,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消息传得真快,”西蒙抖了抖手中的报纸,“现在全罗马都知道了。”
“我怀疑警局内部有他们的眼线,否则行动不会如此精准。”
马里奥烦躁地抹了把脸,“而且皮诺那个混蛋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直在盯着我的错处......”
“你变了不少。”
西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马里奥。
这个青年两年前还只是个唯唯诺诺的小警员,如今却已懂得周旋于权力游戏的漩涡。
罗马果然是个淬炼人的地方。
像是感受到柯扎特的想法,马里奥正色道,“西蒙先生,不是您想的那样。警局内部派系林立,有人倾向教廷,有人暗通奥地利,而我......我只希望看到一个统一的意大利,为此做些自己能做的事罢了。但皮诺他们不这么想。”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缓缓驶过窗外,在对街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前停下,门楣上悬挂着精致的招牌——“法尔内塞工坊”。
在罗马,无人不知这家声名显赫的礼服工作室。其雕花橡木门廊前,时常停驻着饰有各家纹章的华丽马车。那是身份与地位的宣言,昭示着能踏入此地的绝非等闲之辈。
然而此刻吸引他们目光的远不止这些。
一个人从马车上跳下来,那头金发在阴沉的光线中格外醒目,不是Giotto又是谁?
他的脚步略显迟疑,似乎对进入这个地方并不十分情愿。但紧随其后的男人,那位与马里奥有过一面之缘的贵族男人却不容他犹豫。
他手臂坚定地环住Giotto的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人带向门内。
隔着玻璃窗,他们看见Giotto侧头说了句什么,那人低头在他耳边回应,但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不过片刻,两人已消失在厚重的木门之后。
马里奥敏锐地捕捉到Giotto动作的僵硬,而当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时,发现西蒙·柯扎特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年轻的警员默默地拉高了衣领,突然觉得这个冬天,比想象中还要寒冷。
——
法尔内塞工坊内,时光仿佛被精心封存在每一寸织物中。
深色胡桃木架上,数个世纪以来的礼服样本静静陈列;墙上的老照片里,历代裁缝大师与美第奇、波吉亚、斯福尔扎等显赫姓氏并肩。这里见证过太多权贵的身影,而今日的客人却似乎有些不同。
一面精致的木框镜中映出一张被布料与相册堆满的长沙发,连扶手也未能幸免,上面搭着的每一件外套样品都价值不菲。
Giotto略显僵硬地站在落地镜前,任由年迈的安杰洛裁缝在他身上比划。这位为三代教皇量过圣袍的老匠人,指尖的每一次移动都透着经年累月的精准。
“请抬起手臂,先生。”
软尺在肩线处停留,安杰洛看着那完美的数字赞叹道。
“肩宽比您这个身高的常规尺寸宽两指,腰围却要再收半寸。这样完美的体型,在我这一生见过的客人中也属罕见。”
“您过奖了。”
Giotto微微颔首,语气恰到好处。
“不过是个普通人的身形罢了,但他们总说我肩膀太窄。”
戴蒙原本悠闲交叠的双腿绷紧了。
“他们”——还能是谁?无非是那些总有机会占据这具身躯的彭格列一世的情人们。
一股莫名的烦躁在他心头窜起。
他发出了一串诡异的笑声,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刺。
“安杰洛先生的意思是,以您这样的身高基础,这样的肩宽确实出人意料。”
镜中的金发首领微微一怔,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窘迫,这细微的波动没有逃过戴蒙的眼睛,primo的窘迫领他无比愉悦。他悠闲地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目光始终锁定在Giotto的身上。
被戴蒙那道如影随形的灼热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Giotto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觉得之前的衣服就很好......”
“那可不行。”戴蒙优雅地交叠双腿,“作为首领,您的形象至关重要。一件合身的礼服不仅能彰显身份,更能......”
“更能让我们在这里消磨整整一个上午?”
Giotto轻轻摇头,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天知道他的办公桌上还堆着多少亟待处理的文件——北部防线的补给清单,新招揽成员的训练报告,还有与威尼斯商会新的合作协议,每一份都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生计。可戴蒙总有办法用那套必要的体面来说服他,锲而不舍地在他耳边念叨,直到他投降。
“正因为您肩负着如此重任,才更需要得体的装扮。难道您希望被那些贵族们看作是个不懂礼仪的暴发户吗?”
“戴蒙,你的执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整整两天,从晨起到就寝,来自自己雾守的无止尽骚扰几乎让他心力交瘁。
所以他还是妥协了。
老裁缝的软尺在Giotto肩线停留,昏花的眼睛在镜中与戴蒙的目光悄然交汇,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斯佩多先生对您的衣着如此费心,实在非比寻常。我侍奉贵族数十载,还未见过他对谁这般用心。斯佩多先生,莫非……您终于换了口味?”
Giotto身形一僵:“您误会了……”
戴蒙却愉悦地低笑起来。
“当然没有。我与艾莲娜小姐依然情深意浓,从未分开。”
安杰洛重新打量着Giotto,片刻后对戴蒙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显然,他以为这位贵族少爷在脚踏两条船。但在这个为上流社会服务多年的老裁缝看来,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风流韵事。
“原来如此。”老裁缝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您这样的贵人,多一位知心人作伴,倒也是相得益彰的美事。”
“我真的不是…我们是工作关系!”
发现自己居然被误会成情妇,Giotto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恼怒。安杰洛只是宽容地笑了笑,转向戴蒙时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凝重:
“斯佩多先生,您知道的,我们这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
“当然。”戴蒙站起身,缓步走到Giotto身边,在安杰洛惊愕的注视下执起Giotto的手,在那枚指环上落下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吻。
“他是我愿意献上一生效忠的人。”
Giotto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戴蒙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灼热的触感,那个吻既像宣誓,又像挑衅。
这一刻,他真心希望开发出让戴蒙·斯佩多永远闭嘴的办法。
与Giotto兴致缺缺的神情截然相反,戴蒙对制衣的每个细节都表现出极高的热情,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他修长的手指一片片抚过面料样本,仿佛在感受它们与皮肤的契合度。
“袖口的刺绣必须使用威尼斯圣马可工坊的金线,内衬的丝绸一定要产自科莫湖北岸的特定桑园。”
他最终拈起一枚纽扣样品在灯光下端详,“至于领扣,纯金是底线,最好能镶嵌些蓝宝石,才能衬得起他的眼睛。"
安杰洛老裁缝终于忍无可忍,放下手中的软尺:“斯佩多先生,您比教皇还难伺候。我发誓,上个月为圣座量制圣袍时,他都没对金线的捻度提出这么多要求。”
“我的首领与教皇这种……”
戴蒙瞥了一眼安杰洛,将“腐朽的象征”咽了回去。
“不同。他拥有真正的力量,需要相称的威严。”
“既然如此讲究,那就让我找找您要的那种金线……啊!”
老裁缝一边嘟囔一边爬上高高的梯子。就在他翻找的时候,梯子突然剧烈晃动,安杰洛手中捧着的珍贵布料从半空中散落,年迈的身躯眼看就要从三米高处坠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簇金红色火焰悄无声息地托住了老人下坠的身体,为他提供了柔和的缓冲。
老裁缝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这、这是......”
“一点小把戏,不必挂在心上”
Giotto轻描淡写地说着,伸手扶起安杰洛,“您没事吧?”
无人注意到,火焰亮起的刹那,柜台后一个年轻店员脸色骤变。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工坊后门。
戴蒙示意另一个店员将受惊的老裁缝扶下去休息。当工坊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转向Giotto,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
“看来,我们该谈谈您这动不动就放火的坏习惯了。这很危险,我亲爱的Primo。”
“若见死不救,我才罪该万死。”
“您明明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
“比如看着一个老人摔断骨头?抱歉,我做不到。”
两人一来一回对峙,谁也不让谁。在无声的角力中,戴蒙的目光掠过Giotto微抿的唇,最终落进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金色眼瞳。
他忽然收敛了锋芒,仿佛在说“这次就让着你”。
“您总是这样,让人不得不为您善后。”
Giotto平静地回视着他,金色的眼眸中既无懊悔也无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
“辛苦你了,戴蒙。”
——
试衣间的门再次被悄无声息推开,Giotto正独自靠在堆满布料样本的沙发上出神。室内除了他空无一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但来者显然是潜行的专家,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连门轴转动都未发出丝毫声响。
但就在他马上接近沙发的那一刻,原本静坐的Giotto如鬼魅般瞬移,与闯入者瞬间扭打在一起,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当一切静止时,Giotto的手腕已被手铐锁住,另一头牢牢握在闯入者手中。
他用力一扯,金发首领瞬间失衡,跌回原本坐着的沙发里,散乱放置的物件散落一地。
“你就非得用这种方式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