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对许多人而言,不过是与命运讨价还价的筹码,可他不同。他的道路是自己用拳头从血火中一寸寸凿出来的。自卫队的旗帜不是神谕的恩赐,而是他用同伴温热的尸骨和敌人冰冷的哀嚎亲手扛起的,他从不敢假手于任何虚拟的存在。
当然他也曾有过屈膝的时刻,在那些在自卫队初期饥寒交迫的冬夜里,他曾跪在简陋的圣像前祈求过——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的孩童,为那些伤口溃烂却无药可敷的同伴。他祈求食物,祈求药品,祈求未来能对他们更仁慈一点。
可神明从未回应。
最终等来的,是西蒙??科扎特带着满载物资的马车,他跳下马车,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比晨星还亮:“抱歉来晚了,Gio!路上遇到了点麻烦,不过你看,我把隔壁镇药铺的库存都搬来了!”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迹,那么西蒙??科扎特大概算他半个神明。而现在,他的神明在信中说:无人死去。重伤的族人正在静养。你不必再为此背负枷锁。
——他的神豁免了他。
Giotto 在教堂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G也停了下来。红发的岚守始终抱着手臂,眉头紧锁,从出门起就未舒展过。
这位忠诚的守护者坚持要跟来,却在真正抵达圣地时感到了某种近乎本能的排斥。这里太安静,太圣洁,与他满身的硝烟味格格不入。
“我在外面等你,primo。”
他干脆地转身,靠在了教堂外墙上,“啪”的一声划亮火柴,点燃了叼在唇间的烟。
彩绘玻璃窗将晨光过滤成一片片朦胧的色块。
圣坛前已经坐着一个人。
这本身并不奇怪,虔诚的信徒总在黎明前来祷告。奇怪的是那人的姿态:他并非跪着,也不是端正地坐着,只是懒懒地靠在长椅背上,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银白的长发流泻在深红的木椅背。
“早啊,primo。”
那人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Giotto走上前。
chaos双手交叠着撑住下巴,笑眯眯的看着他,他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是一块宝石,其上精巧地镶嵌着两枚微妙对立的羽翼,纹理细腻得不可思议。
Giotto确信上一次见到chaos时,他的手上没有这个东西。他的超直感在那一瞬间发出嗡鸣,或者更像是共鸣。
但他什么都没问。
“科扎特还好吗?”
Chaos听闻轻轻笑了起来。
“这话听起来真让人伤心,明明在你面前的是我,你却只关心他。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primo。”
“他不愿见我。”
Giotto苦笑,越过他走到了圣像前方。
他没有合十双手,也没有低头。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圣坛上方那座巨大的受难像。烛光在基督低垂的眼睑下跳动,仿佛有泪将落未落。
Giotto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先前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那种熟悉又挥之不去的黏腻感。
在画室朦胧的光线下,即使他衣着整齐地端坐着任由对方描绘,那画家的眼神也总是如此:缓慢地掠过衣料之下每一寸肌肤,不像在看一幅肖像,更像在审视一具即将被拆解的躯体。
可偏偏是这个人,成了挽救一切的恩人。
不仅是科扎特的恩人,更是他的。
“谢谢你,chaos。为了那八个人。”
“道谢就不必了,毕竟科扎特老师答应请我喝好酒。”
Chaos的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我还以为你们这些‘革命者'、'开拓者',早就不信这套了。”
“我不信神。”Giotto平静地说,“但我相信罪与罚。”
chaos提起了兴趣。
“哦?那你是来认罪的,还是来领罚的?”
Giotto瞄了一眼面前的十字架,语气带着一丝叛逆。
“罪也好,罚也好,反正不是前面这个家伙。”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Giotto丝毫没有一丝心虚,倘若那位将信仰刻入骨血的晴守纳克尔在此,恐怕会惊愕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在胸前划起十字,连呼几声“究极的冒犯”。
Chaos嗤笑一声,Giotto反而被提起了好奇心。“那你呢?我以为你这种艺术家不信这种东西。”
“上帝这种东西,充其量算是人类集体捏造出来最庞大的许愿池吧。自己做不到的事,寄托给更虚无缥缈的存在,不是很省力么?”
“那么,你有愿望吗?”
Chaos将交叠的双手枕到脑后,整个人更放松地嵌入长椅。他仰头望着穹顶上模糊的壁画,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天真又恶劣。
“我吗?”
他眨了眨眼,紫眸中流转过万千湮灭又重生的幻影。
“我的愿望啊——是世界和平哦。”
西蒙·柯扎特赶到的时候,G在门口抽烟,见到科扎特,G愣了一下,随即扔开烟蒂,大步上前给了他一个几乎勒断骨头的拥抱,紧接着,一记结实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肩窝。
“你这混蛋……瞒着我们的事,总算解决了?”
“不,”科扎特按住发麻的肩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G,或许才刚开始。你怎么不进去?”
“我讨厌这地方,伪善。”
科扎特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Giotto正和chaos相谈正欢。
“chaos。”
对话戛然而止,科扎特按下胸腔里那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走上前。他盯着Chaos,眼里带着些紧绷,而Giotto盯着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妹妹好像不太舒服。”
“我是艺术家,不是医生,柯扎特老师。”
“我酒柜的酒随你挑,去看看她吧。”
Giotto目光流转于暗波涌动的两个人之间,酸涩的异样感涌上心头。
他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chaos挑了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在Giotto紧绷的脸和科扎特晦暗的眼神之间扫了个来回。这两人脸上欲说还休的表情,简直能上演一出最跌宕的苦情剧码。
他很识趣,潇洒地转身,大方地把地方让给了这两个人。
西蒙柯扎特一步步朝着圣像前的Giotto走去。
Giotto的脸上有一点伤,想来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争夺。但更令他心疼的是他疲惫的面容,看着并不比他好多少。
他不该是这样的。
在科扎特珍藏的记忆里,在那些尚未被鲜血与权谋侵蚀的旧日时光里,Giotto最适合毫无阴霾的大笑,适合在西西里灼热的阳光下奔跑,为一点小事就笑得弯起眼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站在圣像前,弥漫着几乎把他压垮的孤独。
西蒙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本来也不信这些。”
“但你信,科扎特。”
Giotto终于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沙哑。
他抬手看着指间的彭格列指环。
“当一个人手握力量,明明可以做出更好的选择,避免伤害……他却没做,总该有什么东西能惩罚他。即使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明,命运,或者……那个被他伤害最深的人,也会成为他的审判。”
是的,Giotto无比清楚。他需要一场审判,需要一份足够沉重的惩罚。而眼前这个人——西蒙·科扎特,是唯一有资格,也是他唯一心甘情愿接受其裁决的法官。
“惩罚?”科扎特重复这个词。他眼底压抑的火焰猛地窜起,那努力维持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你还是选择了让戴蒙留在你身边,即使他十恶不赦。你不需要惩罚,这是你的决定,primo。”
——Primo。这个词猝不及防地刺入Giotto的耳膜。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代替了那个亲昵的“Gio”。
从此,他是彭格列的首领,而他是西蒙的领袖。他们泾渭分明。
“对不起。”
Giotto的声音低哑下去,艾莲娜美丽的面容不受控制地浮现,像一段苍白无力的辩护词。
但随即,更深的自我厌弃涌了上来。
这些都是借口,这三个字对柯扎特来说多么廉价。
“我要的不是道歉,Gio。我想要……”
柯扎特闭上了眼。
“我试过,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里,当怒火焚烧我的理智,当我想要摧毁一切——包括那个做出选择的你,但总有更强烈的念头会把它压下去……”
“但我也无法恨你,Gio,所以我来了。”
Giotto摇了摇头。
“是因为chaos救了他们,你才愿意出现在我面前,如果……如果chaos没有……”
如果奇迹没有发生,如果那八条人命真的无可挽回,你是否就会永远将我放逐出你的世界?
他知道这句话不该问。
科扎特恨的正是他这份无法对戴蒙·斯佩多彻底斩断的软弱,是他最后关头依然留存的可悲余地。
可即便在最后,在复仇者面前,他明明已经……
不,没什么好辩驳的。
Giotto放弃了为自己开脱。
从最初决定留下戴蒙的那一刻起,某种选择就已经做出。
他无可推诿,他罪有应得。
“如果你需要惩罚我,那就惩罚,如果你需要宣泄愤怒,那就宣泄。”
他说着,金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科扎特,“如果你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形式的补偿、忏悔、或者只是单纯的痛苦,让我感同身受,我都可以承受。只要你能…..”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剧烈滚动。科扎特甚至以为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水光,但这不可能,Giotto·Vongola从未在人前流过泪。
Giotto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线已经被稳住。
“只要你能不再这样.…….远离我。”
西蒙柯扎特看着Giotto解下披风,跪在他的脚边。微弱的光线从彩绘玻璃渗入,被切割成罪恶的色块,流淌在Giotto瘦削的脊背上。
他解下的披风委顿在地,像褪下的荣光,单薄衬衫的领口敞着,晨光描摹着脖颈纤细的绒毛——它们在颤抖。
他不该跪在这里,科扎特想,他不该跪在任何人的脚下。
于是Giotto被狠狠捞起,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长桌。纽扣蹦落了一地,此时的西蒙·柯扎特旋转着四芒星的眼里,藏着一头野兽。
“如果你想接受惩罚,那就看清楚,Gio。在这位号称仁慈、宽恕一切的主面前——”
“看看我是怎么恨你。”
吻落下的瞬间,更像是撕咬。
“又看看我……是怎么原谅你。”
他们接吻,分开,又再次吻在一起,唇舌交缠间有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也分不清是谁先咬的。
疼痛与快感的界限变得模糊,罪孽与救赎的分别变得暖昧。
G推门而入,他看清了长桌上的景象——被禁锢住着几乎全身赤/裸的首领,和衣着甚至称得上整齐的科扎特。
红发岚守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掠过震惊,随即被一种沉郁的怒火取代。
“你过分了,科扎特。”
柯扎特看了他一眼,向后退开了些许距离。一个微妙而暧昧的空间被制造出来,
Giotto立刻感知到了这变化,感知到了那流淌在两个挚友之间熟悉又陌生的暗涌,那是多年并肩生死铸就的默契,在此刻被染上了些许令人心慌的前奏。
“不……”
Giotto从迷乱与痛楚中挣扎出一丝清明,他慌乱地摇头,被吻得红肿的唇瓣颤抖着,开始真正用力地推拒科扎特的胸膛,“不要……不要在这里……柯扎特!”
G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伸手覆上了Giotto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