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殆梓熙原本的学习能力就强于常人。即使记忆全无,一周过去,她已经能行走说话,辨认几位旧友与度恶,与他们简单聊过几句。
但她看人的眼神异常干净。
水面清澈如镜,小湖汀岸,殆梓熙坐在秋千上,双腿悬空,她仰着头,看叶隙间晃动的柔光。希卡尼耶在她身后,双手搭在秋千绳索上,一下一下轻轻推动秋千。
“希卡尼耶。”殆梓熙的声音一如往常清雅,但语速稍慢:“我是殆梓熙,对吗?”
“嗯,你是殆梓熙。”
“殆梓熙是什么?”
“是你的名字。”
“名字?”
希卡尼耶扶在绳索上的手略顿,秋千渐渐停止晃动,他垂下目光,殆梓熙正仰头望他,赤瞳落入柔光,两轮幽绿轮环都显得格外透亮。
这双眼眸没有阴翳与戒备,干净得陌生,和他记忆里那个人不像同一个。
他蹲下身轻声解释:“是的,名字。万物都是要有名字的,我们的一切从名字与意识开始,得有名字被记住,更要用名字坚定自己意识的存在。”
这句话,是从前从前有个人告诉他的。
殆梓熙眼睛转了转,在脑子里快速消化这个第一次听到的道理:“那……我的名字是你给的吗?”
希卡尼耶摇头:“不,这是你给自己的名字。”
“是么。”她低下头,视线落入湖面波光,“好奇怪的名字。”光落入她发顶,将浅薄荷色发色照得明净,似初生新芽。
如今,失忆殆梓熙的生活起居、教导工作都由希卡尼耶一人承担,他教她辨冷暖,尝甜辣,缩在被窝细数窗外繁星。
她学得很快,又时常抱着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刚教她说完一个句子,她就能接上下一句。
可明明已经是十分亲密的距离,看着眼前的她,他却感到异常失落与迷惘。
那枚记忆碎片,分明只装了她过往的一切,他没让自身以外任何人碰过它,殆梓熙怎么就这么失忆了呢?
她真的完全遗失记忆了吗?如果是,记忆还有找回的可能吗?如果找不回……那她还是原本那个她么?
是,也不是。
然而她看任何事物的眼神都一样,平静怅惘中隐含忧郁,这又时常让希卡尼耶幻视最初那个她。
一道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将思绪拉回当下,他起身,侧首望去,见度恶拧着眉头走来,步子比平日更快,手里捏着一封纸质书信。
“发生什么事了?”希卡尼耶问。
度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秋千上的殆梓熙,到嘴的话被按下去。
希卡尼耶:“你说吧。”
度恶这才将书信交给他,像在交付一件沉重的遗物:“九千尘博士,自尽了。据太空军们说,他在主人归来那天交接完大致工作。第二天,他们就在老旧的云熙号上发现了他的遗体。他走得很安静,只留下了这个,还有一张照片。”
她顿了顿:“照片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有九千尘博士,水云身女士,以及年幼的主人。但,九千尘博士在另一份遗言中说,他要带着那张照片离开,所以我不能带来。”
湖中一条赤色鱼儿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自尽,是亲手将自己送到生命尽头的意思,对吗?”殆梓熙的声音自秋千方向传来,她抬起双手,自顾自在那里演绎,一个小人从一端走到另一端的动作,“那个叫九千尘的人,把自己送到了生命尽头。”
“九千尘博士曾是您的养父。”度恶陈述事实。
“父亲?”闻言的殆梓熙歪着脑袋,目光追随水面那条赤色鱼儿。
希卡尼耶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朝度恶伸出手:“这里面应该是那个男人留给她的话,给我吧。”
度恶目光在他脸上定格许久,才把信放进他手心:“如果主人要看,记得给她。我还得处理九千尘博士的安葬事宜,再会。”她来得匆匆去得匆匆,身影瞬间消失。
希卡尼耶将信递给殆梓熙,她双手接过,把信封翻来翻去看看正面又看看背面,最后揣进口袋里,“先不看。”
她仰起头,眼里透着光:“斯贝耶和橄榄枝给我带了好多新书,我要去看书了。”
爱看书获取知识,这一点,倒是每个时期的她都如此。希卡尼耶无奈一笑:“好吧,我们回去看书。”
他们在荣光中漫步回屋,于夜色中拉开窗帘,让漫天繁星落入眼眸。
天色彻底暗下,屋子里的灯亮起,两人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殆梓熙手捧一本粉绿书壳的新书,翻页的手偶尔停下来,目光走神许久。
她忽然把书放回书架,翻出那封书信,递向希卡尼耶:“希卡尼耶,你来念。”
“为什么?”尽管疑惑,他还是放下手中的书将信接过来。
灯光在殆梓熙眼下映出浓密睫毛的影子,她眼里亮晶晶的,“我记得九千尘是位男性,你也是男性,由你来念更合适。”
说完就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抱起软枕,一副等着听睡前故事的模样。
差点忘了,他眼前这位的本性就淡漠,现在估计也没有人类逝世就再也难见到的认知。
希卡尼耶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纸页,看向称呼与问候语,刻意模仿九千尘的声线,慢慢念出来:
“亲爱的殆梓熙,愿你未来仍安好。”
“阿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她,既然你也已经平安归来,我想,我应该随她而去。你能回达塔诺,我很高兴。这说明,你至少把它当成了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港湾,不用像我一样四处飘泊。从母星到地球再到达塔诺,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我这一生都是在为他人而活,为阿云,为你,为这片天地。可当阿云不再是她,你已经有自己的路,不再需要我,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为谁而活着了。只希望你不要像我这样,不要在漫长的岁月里把自己走丢了。我没有怪任何人,我只是,我的确有些累了。愿你往后的路,永远不会迷失自我。九千尘。”
念完,他把信重新装回信封,放上一旁的书桌。
屋里很静,他回头,见殆梓熙失神地目视前方,眼底正淌下眼泪。她没有发出声音,表情依旧平静,就只是流泪。
希卡尼耶俯身擦去她的泪,眉头微蹙:“你哭了。”
她歪了歪脑袋,泪珠仍在滚落,一滴滴砸在他手背,“我为什么会哭?”
泪落在他手背,引得他胸口阵阵发闷,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因为你在难过。”
“难过?”殆梓熙盯着书架方向,不知在看什么,眼底的水光仍在,但她表情始终平静。她忽然看向他开口:“你可以吻我吗?”
希卡尼耶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她脸侧。
那双赤色眼睛里不含半分羞涩与试探,不带任何暧昧,她只是问出一个她以为理所当然的问题。
“现在?为什么?”他靠近了些。
殆梓熙抬手抹去眼泪,目光自然地落回书架上:“斯贝耶写的书里说,接吻能舒缓难过的情绪。”
希卡尼耶顺着前者目光望去,书架中层,那本粉绿色书壳的新书格外显眼,书脊上印着一行烫金字体《我与风神的恋爱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