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长病假接近尾声,护工发来提醒,母亲病情最近趋于稳定,我决定去探望。
自两年前出事后,母亲惊吓过度,虽保住性命,但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歇斯底里地砸东西不准任何人靠近、抱着手机自言自语、到处问她女儿到哪去了为什么不回她消息……最严重一次同她说话,说着说着便惊叫抄起床头的花瓶,万幸当时砸破的是我的头。
医院仍旧是浓到浸入骨头缝的消毒水味,我装备齐全,帽子墨镜口罩,谨慎些总没错,我不敢将母亲交给妖精管辖领地,只好花大价钱在私人医院请高端陪护,会馆隔段时间也会送些防护法宝。
隔着玻璃,我看见母亲正望向窗外发呆。
是闷得慌想出去散步吗……正想着,她转过了头。
“是黛黛?今天不用上班?”
我推门而入,摘掉墨镜口罩:“妈,我休年假呢,来看看您。”
“我这都挺好的,倒是你爸,一把年纪了还要在国外出差,不是偶尔有个信儿,哪天出事了都不知道。”
我笑笑:“您之前不是总说他没上进心嘛,不努力赚钱我嫁妆从哪来?”
“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多年也不见你往家里带个人,你跟我说实话——你不会真的是女同……”
我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没啊妈,想什么呢,我爱上了有妇之夫,正在等他离婚,我好直接过去当两个孩子后妈呢。”
她双眼瞪大,气鼓鼓噘起的嘴都能挂油瓶,活脱脱的小顽童:“你上上次说准备跟一个半只脚入土的富豪领证,上次说你在追一个拉拉,这次就要当小三了?”
啊,居然记住了这么多,看来确实恢复了不少,也可能要归功于我编得太离谱。
“我自己现在过得挺好。”
“行了行了,你也别敷衍糊弄我,唉,我现在这身体状况,还能把你绑到民政局去不成?”如同小时候每次犯错那样,她戳了戳我额头。
“我知道,现在网上推行什么不婚主义,你觉得我不理解,不肯同我讲实话……妈也不是什么老古板,少见多怪。”
“结婚生子确实人生不是必选项,我和你爸的婚姻也就经营的那样,只是过了这个年龄段,我怕你再想体验就很难了。”
我沉默不语。
比起我的普通,她那一代的磨难更加明显。小时候,姥姥姥爷重男轻女偏疼舅舅;婚后家里琐碎也是一地鸡毛;原本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为了还在襁褓中的女儿放弃;姥姥姥爷把钱留给舅舅,生病却要她去照顾……她无处倾诉,只能跟幼小的女儿说。女儿能怎么办呢?女儿太小了,不能替她出头,不能解决麻烦,消化不了负面情绪最终变成自我厌弃——
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你总觉得我唠叨、啰嗦,可是我不跟你讲,我还能说给谁听呢?你爸爸……是不是回不来了?”她其实一直很敏锐。
两年前这个家被撕得粉碎,我终于意识到只有我能保护她,我必须要保护好她。
我的母亲,我们血脉相连,共享同一根脐带的命运,本该心意相通,是世间最坚固的同盟,却在一次次互相的言语伤害中逐渐背离。理解比信任更昂贵,保护欲逐渐演变成控制欲,被控制的那方则在一次次反抗无果后遍体鳞伤。
因为我在乎你,所以更加难以释怀。
女性天然拥有创生之能,但会不可避免地被卷入社会的滚滚浓烟之中,她会被规训、被塑形、被收割、被囚禁,直到变成下一个掏心掏肺歇斯底里的母亲。
我们往往在命运的循环中试图弥补过去的遗憾,就好像别人替我们实现了错失的圆满。
可是,妈妈,我自己的人生课题尚且无解,又拿什么拯救你离开泥潭?
我认真地告诉她:“可能以后会后悔,但我更害怕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匆忙结婚生子,我对自己都不敢说负责,又怎么抚育好孩子?”
“我有喜欢的人,她强大、自信、果决,聪明、勤奋、好学,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我所有向往的具象化。仅仅是看着她,我都充满了力量。”
母亲叹气:“你很爱他,却不追求,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吗?”
“不,我们之间,隔得太远了,即使真在一起了,我也不想她以后会难过。”
手环的光点闪烁着,似乎正沉默地倾听。
“那你难道就一直这样……我走了以后,你会很孤独。”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敬佩一切有勇气步入婚姻、养育后代的女性。我对此持悲观态度,如果我们所经历的痛苦无法消解,请让它终结在这一代。
“妈,”我的眼眶有些湿润,抱紧她瘦削的肩膀:“如果有来生,换我来做你妈妈,好不好?”
我对你的期许只有快乐和自由。
返回会馆后,必经之路上有熟悉人影,我余光瞥一眼,暗叫不好,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偏偏是鹿野?
“……鹿野大人,好巧。”
柳枝垂下粼粼阴影,绿光和鹿野十分般配,她拂掉试图贴贴的灵:“不巧,我专门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