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当初跟鹿野告白后转手消了她记忆?”西木子喉咙溢出怪笑,啧啧两声,衷心夸赞道:“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我头痛欲裂:“当时又没想过她有可能想起来,每天都当最后一天活……”
“那现在呢。”西木子冷不防打断,“对世间可还有眷恋?”
我哑声,坦白:“我也不知道。”
灵遥攻击时没留余力,不是全然不后怕,而我恰巧还可以做点什么,即便死去也会少些遗憾。
“总之都是你逼我干的好事,”我理不直气也壮,社畜的怨念千百年都只有工资可解,“鹿野真杀过来,我立刻就把你卖了。”
“你既怕又何必想,你既想又何必怕?唉,好歹也是两年情分,果真新欢敌不过旧爱……好罢,谈正事,雨笛馆长明日下午想见你,别忘了。”
我与雨笛馆长接触不多,工作对接传达往往是西木子,但大领导亲自召见——不是大坏事就是大好事,鉴于灵遥一案,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我预估得并没错。
漱石枕流牌匾高悬,雨笛坐于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西木子与池年。
雨笛抚摸着胡须:“来啦,请坐,你身体休养好了么?”
“哼,前两日便看见她到处乱跑,受了那么重一击还不死,人类还真是顽强。”
这发言不需要额外说明都能猜到是谁,我直接坐到西木子身边:“池长老这么关心我行踪,真叫人感动,投桃报李,看您肝火这么旺,来碗丝瓜汤?”
“扑哧。”
西木子以扇掩唇,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单纯为了欣赏池年臭脸,公报私仇罢了。
雨笛不制止,也不纵容,点了我一番后终于迈入正题:“灵遥小队的善后还辛苦你跟进,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你作为亲历者的看法,畅所欲言即可。”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抛开个人喜恶,灵遥这一计很毒,为人类和妖精都埋下隐患,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又有谁能安眠?”
若论长足发展,妖精最大的劣势是无法同人类那般繁衍生息。当然,这一点并不适合由我来说。
雨笛颔首。
我摊牌继续:“那么,接下来的话,带有强烈的个人主观想法。如果有冒犯到谁,对,那就是我本意。”
池年脸色黑得能去当炭烤师傅。
“会馆的良好运行,有赖于合理的管理条例。灵遥事件,我想我有理由质疑会馆的危机应对措施。”
池年拳头握紧:“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偌大的会馆,面对动摇根本的危机,最后竟然要靠一人一妖孤军奋战。是,鹿野很强,但万一她受伤了呢?失手了呢?”
我感觉自己出离地冷静:“你们可以利用我、榨干我,我是人类,反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你们是同胞——”
“凭什么不相信她,不及时支援她?如果真出事,先不论无限态度如何,感知组能马上找到第二个妖精顶上吗?你们可不像人类,‘这活儿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文黛,你放肆!”池年果然一点就炸,存在感极强的胸口剧烈起伏。
回应他的是我拔得更高的音调:“我说错了什么?你们都是强者,自信自负绝对力量,远离凡众,真的理解弱者抱团取暖的生存方式吗?”
愤怒的虎妖怒视着我,冷笑:“我没说错吧,一提到鹿野,没理她都能说出花来。”
我被他的关注点噎了噎,莫名其妙:“换成甲乙在那单挑,你不比我更急?”
“我不会让自己徒弟陷入这种境遇。”
“是,你把他们保护得很好。但你能一直保护他们吗?出事前,大松是不是也觉得能保护流石会馆一辈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不再言语。
“好了,池年,你坐下,”雨笛果然隔岸观火,“年轻人有想法和干劲也是好事。”
我意识到自己确实过于激动,转头放缓声音:“会馆努力至今,是为了绝大多数普通妖精,可以自由地选择喜欢的生活,对吧?”
人类与妖精,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社会和文明需要进步,如果现在的世界还奉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那一套,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强者。
“会馆有意成立人类事务组,专司各项人类事宜的调度,潘靖主掌外交,现在还缺一位代行组长,”雨笛用白瓷杯盖拭去茶水浮沫,“我和西木子都很看好你。”
“影子也是时候回到阳光下了。”西木子开口说了下午第一句话。
我离开时还在恍惚,这算什么?置之死地而后升官?但这的确是个好机会,我想改变什么,首先要拿到更多的话语权。
回程中途十分热闹,传送门大广场内,无限拉着哪吒,九十度鞠躬向包工头章鱼大哥道歉,手里拿的好像还是特产土鸡蛋的包装袋,被章鱼大哥好一通数落。
我贴近墙根,稍稍听了一耳朵热闹,弄清来龙去脉后准备离开,衣摆被轻轻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