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绳的风把人吹松,大阪的风把人吹醒。
车从天王寺一带驶过,城市的骨架很清楚:电车轨道像写在地面的句法,街口的招牌像关西人讲话的尾音。远处的寺院屋脊压着天色,一抹古铜色的静,稳稳钉在喧闹上。四天宝寺的本来就离四天王寺很近。
我很想念木手永四郎,我想念他的眼神,我想念他的笑意,我想念他的缩地术,我想念他的臂膀,我想念他的深邃。
我本来想先找小金。
远山金太郎,像汽水开罐,给人清爽给人快乐。
我从没喝过汽水。
但我站在操场边看了十分钟,就把这个念头按回去了。
太热闹,太天真,太耗神,太像一只幼兽——打网球不错。
我千万不要给人当妈。我当不了情绪上的妈,阅历上的妈,财物上的妈。
我的精力会被吸走。
所以我把视线放到三年级。
石田银的击球像重锤,空气被砸出回声。
忍足谦也跑动像滑步,速度干净得像把刃。
千岁千里更像一段被拉长的沉默,让人想靠近去确认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白石——
有人笑,他也笑;有人躁,他放慢。
千岁千里、白石、石田银,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我看不透;
木手永四郎,给我的第一感觉是能看透,实际上我也看不透他。
我看了一会儿他们,忽然觉得有趣。
木手永四郎把我对世界的好奇、重新点燃之后,我开始对“人”产生了罕见的耐心。
“喂——你谁啊?”
我回头,看见小金叉着腰,豹纹背心像他的旗子。
喂?……
这是什么称呼,毫无礼貌。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睛越睁越大:“你有点眼熟……”
我笑了一下:“你哪里见过我呢?”
“我记性可好咧!”他不服,“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
“那个什么?”我反问。
他被我问卡住了,皱着眉认真想,最后挠头:“算了!你的眼神和那个女生一模一样,不过,这不可能!你会打网球吗?”
我猛然一惊。不愧是和德国队对打的,眼力好,脑瓜子聪明。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分叉路口:
左边是轻松和热闹;右边是成熟与未知。
我朝右边走。
“等你长高一点再来找你。”我丢下一句。
小金像被雷劈了一下:“哈?!你说啥?!你看不起谁呢?”
我没回头。身后一片笑声。
我看了一眼千岁千里,他太深沉也太温柔也太神秘;我看了一下白石藏之介,他笑容漂亮眼神亮晶晶的——这种笑容我遇到过,一般有这种笑容的人心思缜密善于高情商高智商伪装;
我想知道我的猜想对不对。
我走到他面前,开口第一句就不客气:“白石藏之介?”
“在。”他应得很自然。
“和我交往吧。”我说。
场边的球声停了一拍。
有人把水喷了出来——忍足谦也笑得肩膀直抖:“喂喂喂又来一个!白石你这张脸要不和我换一下吧,我替你分担烦恼。”
白石倒没笑。
他把球拍立在脚边,手指搭在拍柄上,姿态很松,却没有一丝松懈。
“这位同学,”他说,“如果我们不认识,没有表白,没有说明,就直接进入交往阶段——这不太符合常理吧。”
“你怎样才能和我交往?你理想的交往对象是怎样的?”
忍足谦也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这位同学很自信嘛。”
“那你至少要告诉我,”他说,“你为什么选我。”
我看着他,没有退让。
“因为你会打网球。”我说。
“因为你身上有神秘感。”
“因为你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不多一度,不少一度,像精确计算过的弧度。”
白石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语气突然变得很随意:“说个笑话,或者做个动作。能把他们逗笑,我就当认识你了。”
“转学生,快跑,现在还来得及!”我的同班同学小春这时才开口替我解围。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个人——果然没有他的笑看起来那么爽朗天真。
他在报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