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霄后知后觉转头,那狐狸面色竟有几分失焦一般的茫然。
她随即了然,叹了口气,有必要演的这么像么。
无奈归无奈,她仍是退回两步去扶他。
“……朱兄晨间所谈海娘娘,可有什么典故?”
恰听得另一人言及此事,倒不用她刻意去提了。
那山人并未转头,反问道:
“此行既是南下,刘兄可知浙安闽中近几年所兴护船之法?”
“我生在北方长在北方,虽数次南下,却只是做生意,还真未听过此事。”
“这海娘娘,其实便是船尾娘…… ”
“这位先生,打扰了。”
荣霄装作搀扶实则手上使了几分力气硬拉着男人过去,还隔着好几丈开外,便客气笑着扬声道:
“在下也对此事颇为好奇,若是方便,能否也叫我听听?”
她身侧男人轻弯着唇,倒没有旁的反应,就任由她扯着在甲板上众人中穿行。
二人行近,向这山人见了礼。
荣霄从容道:“先生贵姓?”
“足下客气,鄙人朱蒙。”
那朱蒙也甚是客气,笑言间见他二人容貌穿着均为不凡,面上似有疑惑闪过,目光又细细在她眉目间打量几分,后竟坦率道:
“这位小姐,船尾娘之事甚是诡异,若听得在下这道听途说之谈,夜里惊了魇可不好。”
荣霄闻言一抬眼,她扮作男装仅是为了乍看不显眼,被看出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只是没想到此人会如此坦然直率。
既然对方襟怀坦荡,她也索性承认:
“小女子此行有家人作伴,自是不怕的。”
她指了指身侧男子和不远处萧允恒等人,示意他们是家族商队一同出行。
“我向来喜欢看些诡谲故事,先生快继续讲罢,这船尾娘是何神明否?”
朱蒙倒没再多问,无奈一笑,娓娓道来:
“应算不上神明,更似无辜冤魂罢了。也就是最近五六年间,大昭南府渔业兴盛地区,有些船家开始信奉压舱女的诡异信仰。新船首航前,买来穷户幼女,以红绳系腰,坠铜锚沉入舱底水槽,称聘海娘娘护船,永不起浪。”
荣霄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蓄意谋害么。
她身上微微颤抖着,为这些无辜孩童感到心痛。
萧庭礼察觉她的异样,反手握住她轻颤的手臂轻轻拍着,眉间皱起,亦是动容。
朱蒙见她如此,语气有些不忍:
“这些船家豪强,将幼女溺毙为船魂,以换此后行船稳如平地,鱼获倍增。然据传每至朔月之夜,船底便传来女孩哭笑之声,船身亦无故倾斜。曾有船工下底舱水槽处窥探,次日却暴毙,公廨验尸无果,只记载尸身布满水渍与掐痕。”
荣霄听罢横眉甩袖,怒斥:
“我大昭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禽兽之辈,此等罪恶行径,天理难容!”
“在下闻此事亦觉愤愤难平,却也无奈。”
朱蒙似是觉得她反应太过激烈,又或许是颇为认可她的话,犹疑片刻后,他一拱手,转开了话题:
“哎,此刻行船顺风顺水,大吉也,便不谈这些了。在下乃道门游居修行之人,因字了悟,便得了个了悟山人的浑号。今日一观,与小姐甚是相合,敢问小姐如何称呼,可否交个朋友?”
他虽只是问她的姓名,视线却在身侧男人眸前素纱停留片刻,又很快从他们一行人身上扫过。
洛州驿时,崔獬曾提起乔装一事,萧允恒说由他来答,众人自是没想到真有人这么快便对他们产生好奇,还是突如其来直接问她。
荣霄一时哑然,余光看了眼身侧。萧庭礼必是有完美说辞的,可朱蒙问及是她,旁人怎好替她回复。
如此,倒是任由她发挥了。
乔装众人身份,最关键是不可互相矛盾。她平日话本子看得多,现编个虚构家族对她来讲也不是什么难事。
眼尾无意间瞥见搭在她手臂上侧的白皙长指,骨节分明,微微收拢。
她唇角一勾,心生一计。对狐狸报仇的最佳时机,就是狐狸受制于其他因素而不能开口之时。
方从船尾娘之案中缓过神来,荣霄看了一眼远处运河之水,此时暮色沉沉,甲板上,微风携着江河冷冽之气穿行而过。
她调整心神,面上泛起浅浅笑意:
“小女子江云,出身皇商之家,此行是与兄长及家人一道,同族内商队南下采购珍奇。”
此时萧允恒等人已起了身见礼,她便一一介绍:
“那是家兄江凌,阿嫂蓝歌,伯父江正。”
朱蒙视线随着她言语间转了一圈,又留意到正向此处走来的崔獬。
荣霄十分自然地朝崔獬抬了抬下巴:
“哦,他是我家世交之子,谢璀。”
“是在下冒昧了,今晨远观贵府一家尽是才子佳人,没成想,竟是皇室御聘商队。”
朱蒙虽如此说,却无丝毫谄媚,眉眼间仍是旷达随和之气。
他目光又转回到她身侧男人面上,细细看了稍顷,带着几分犹豫开口:
“小姐是否婚许人家?”
荣霄顿觉疑惑,这人未免问的太过于详细了些。
“不瞒先生,我已出阁。”
“那这位,定是小姐夫君了。”
朱蒙以一副果然没看错的神色看着他二人,似是在相面一般,而后感叹道:
“郎君如此姿容,与小姐最是相配,二位乃天作之合啊。”
荣霄大惊,话可不能乱说,按他们现下的关系,此言简直是违常悖伦。
她忙摆手道:“您误会了,我夫君在朝中做官,因职责所在脱不开身,故未随家中商队南下。”
听到这,萧庭礼的神色已是十分怪异。
朱蒙见她否认,竟有些噎住,自我怀疑一般轻皱了下眉。
荣霄眼眸一转,权当没看见狐狸的不满,她先逞了口舌之快又如何,谁叫他今晨时在驿馆那般捉弄她。
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男人的手臂,像极了谦恭的小辈,挑不出一丝毛病。
“此乃小女子叔叔,江静。”
女子身着男装,脸庞明丽,鼻尖因冷风而微微泛红,漂亮得有些雌雄莫辨。
她笑了笑,眼眸灵动,眉目间洒脱而毫无阴霾,言语间意有所指一般:
“我叔叔眼睛不好,总是看不见眼前的人,故而话说得也少些,您见谅。”
此言罢,萧庭礼身形微僵,脸色终是彻底黑了下来,唇角却冷冷翘起,周身升腾着异常的温和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