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泥人脸上挂着两道弯曲泪痕,他们用力相互搂抱,惊惶扫视身边的泥水,生怕被突然出现的蛇咬一口。
盛夏将歇,秋风已近,下雨的晌午没有温暖的预兆。
就在他们浑身发抖,恨不得挖洞藏身的时候,眼前出现几个高个汉子。
泥人们你看我,我看他,本是只顾着自己哭,现下哪里还有功夫哭,自发聚在一处,企图同仇敌忾。
被泥和水冲走老娘的林大有现在就是有头老虎站跟前也不带怕的,雄赳赳气昂昂走到最前头叫骂。
“匪窝子忒不是好东西!瞧着我们落了灾,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留就来刮油水啦?”
“看样儿这回下了大功夫,往日里那几个矮矬破落户儿不是顺走一袋米就是薅走一地菜,更有牵走一头羊的时候,这回派了壮汉来,”林大有猛地跺脚,“是不是要把我们这伙人直接抓到山上做小喽啰去?!”
“到时候鞭子棍子直接往我们身上招呼?”
“呸!当我林大有怕了你们?以前是怕你们伤我老娘,现下我可不怕了!我已经没了牵挂!你们尽管来吧!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捉一双烧了祭天!”
他说着说着就落了泪,鼻涕冒泡不断:“还没打就这副没出息的样儿,看来老娘说的没错,我林大有真不堪大用啊!”
昭先生让方脸大汉扶着林大有,自个儿走到跟前,为打消泥人们的疑虑,掏出袖中画卷:“我们不是土匪,也不偷鸡摸狗,大家别害怕。”
林大有甩开方脸大汉的搀扶,后退几步和他们拉开距离,扯着嗓子喊:“谁家土匪抢东西还要大喊自己是土匪?都是抢了东西直接走的!”
稀稀拉拉的雨声里渗透出尴尬,白椿无暇光顾昭先生的想法,径直走向人群。
泥人们一看他过来就往后躲,泥地湿滑,很多人差点摔倒,地上遍布长条划痕。
白椿还在向前走,走到哭天喊地的老妇跟前站定。
老妇全心全意地指桑骂槐,眼里装满了泪,腿上遭过蛇咬,哪里有功夫关心是不是有土匪。
她只知道泪眼里有一个影子在晃,这道影子像是天上的神仙。
“神仙来接我了,我被蛇咬死神仙来接我了,我下辈子定能投个好人家!”
老妇不骂人了,颤颤巍巍地坐直,双手合十贴在额头,闭眼说下辈子的心愿。
只是心愿还没道出,胳膊已经被抓住了。
白椿不由分说地把她扶起来,他也不折腾,直接问:“咬你的蛇可有毒?”
目光下至,见老妇已经将被蛇咬过的裤腿卷起来了,蹲下和武松细看。
老妇一看来人不是神,又一次叫骂:“你们为何打断我?竟不让我和神仙相处!你们定是在恨!恨我老婆子有天上的神仙撑腰!”
见他们固执己见,老妇气得拍打屁股底下的盆:“你们不要看我的腿!我要把这条蛇放出来让它再咬我一口好去见各路神仙!”
武松看她太过激动,温和地打断:“大娘,瞧你衣衫单薄,可冷?”
白椿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指节大小的点心塞进老妇手里,和武松搀扶她坐到石头上。
老妇嫌弃地看着手中点心:“丁点大的东西糊弄鬼哩!”
她虽这般说,却还是吃了。
“还有没?”
咂嘴老妇期待地看向白椿,见白椿正在挪倒扣在地上的盆,立马忘了讨点心,着急忙慌地说:“当心些!勿要让它跑了!跑了我可就见不成神仙哩!”
咣啷的一声,盆掀开了,露出一条盘成一团的泥泞蛇。
武松一只手搀着老妇不让她乱动,扯着身子看地上,见蛇头不小,说:“有毒没?瞧着蛇头像毒蛇,可是没见过毒蛇有这般花纹,你见过?”
白椿摇头,眼中充满疑惑:“我也没见过,总不能是新生的蛇类。”
老妇见二人不把她当回事,气得脸红脖子粗:“我马上就要去天上见神仙了,你们还不好好招待?赶快拿点心!勿要偷窥蛇神使!”
说时迟那时快,一场急雨哗啦啦落地,打湿了慌张躲雨的众人,也打湿了蛇。
武松搀扶老妇去树下躲雨,回来凑到白椿身边蹲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白椿:“身上的花纹妥妥的菜花蛇。”
武松:“配上三角蛇头妥妥的毒蛇。”
白椿:“菜花蛇没毒。”
武松:“毒蛇没菜花。”
就在二人冥思苦想该不该给老妇解蛇毒的时候,早已在雨中给神仙老爷磕头饶恕没能看护好蛇神使罪过的老妇走到二人身边蹲下,拿着树枝戳了戳蛇。
“罪过啊罪过!我没能上天见神仙定是触犯了蛇神使,我就不该拿石头砸它,瞧这头,都被砸坏了。”
武松和白椿异口同声:“是菜花!”
他们给老妇上了药,嘱咐道:“大娘别害怕,菜花蛇没毒,涂了药伤口很快就能好了,蛇神使更是没有的东西,莫要担惊受怕。”
老妇还是执着自己的想法:“是我的错啊!要是没砸蛇,这泥水也就不会来了,这灾是我惹来的啊!如今家没了,哪里还能让我待?神仙老爷饶我一次吧!我再不敢打蛇了!”
白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转身四顾,每一个人都忧心忡忡。
树下的林大有也在忧心:“家没了,独我一人活在世上,这是神仙在罚我不孝啊!老娘活着的时候没给她老人家谋个好日子,死了也没尸骨进祖坟,我愧对列祖列宗!”
雨声与哭声相互融合,冷风与冷雨浸透身心,树下躲雨的每一个人都身心俱疲,面对突如其来的洪流无能为力。
白椿伸出手掌任由雨点砸落,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没有巢穴的鸟会如何?”
武松给孩子包扎好伤口,瞧着所有伤患都被救治过,站在白椿身边眺望,乌云中寻不到鸟的踪迹。
“自然是寻找一个庇身之处,待时机成熟再衔枝条搭一个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