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扶鸾一惊,将剩下的半个哈欠吞回肚中,整个人瞬间清醒,急匆匆奔出去。
天光微亮,云边泛白,院中支着一个小小的火堆,崔尚和裴澍生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胡饼在烤,淡淡的面粉甜香味被晨风吹来,一瞬间唤起秦扶鸾肚中馋虫。
她强忍腹中饥饿,环视一眼院子。
李巽之站在不远处,正用匕首削着什么东西。
其余人或是擦拭兵器或是整理铠甲,那许姓书生和莺娘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有些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院中,唯独不见左含章和时少海两人。
“左明府他们人呢?”秦扶鸾回头去看,祠堂内也是空无一人。
一旁的铁力昆闻言哼了一声,低声道:“想必是脚软吓跑了。”
秦扶鸾不置可否,上前几步蹲在崔尚身边,道:“到底怎么回事?”
崔尚将手中的胡饼翻了一个面,低声道:“他们二人昨夜歇在廊下,今日一早起来就不见踪影,四周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应当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秦扶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手中那个被烤得微微泛黄的胡饼上,口中道:“若那左含章是个贪生怕死的,又怎么会主动提出要跟我们一起来此处?还有那时少海,我观他对敌之时十分勇猛,怎么可能临阵退缩?”
崔尚闻言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临阵脱逃乃是兵家大忌,于己方士气大为不益,如今这场景,不管左含章二人是因何离开,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秦扶鸾将满心疑惑咽回去,忍不住抬头去看李巽之的反应,却见他脸上并无愤怒之色,而是正专注地削着一根大概五六寸长的树枝,她啧了一声,低声道:“他倒是好兴致,现在竟还有闲心做手工。”
崔尚嘴角微微上扬,解释道:“殿下这是在做齿木。”
“齿木?”秦扶鸾撇撇嘴,揶揄道:“是了,靖王殿下似乎比寻常的闺中小娘子还爱洁。”
眼见那边李巽之的侧脸崩得愈发紧,她吐吐舌头低下头继续盯着崔尚手中的那个胡饼。
胡饼用面粉制成,滋味平淡,尤其是充作干粮的胡饼为了耐于存放,一般除了盐之外不会添加他物,加之又冷又硬,若是放在从前,秦扶鸾是看也不会看一眼的,只是不知是崔尚烤饼的手艺实在高超,还是他这胡饼里加了什么特殊香料,此刻闻起来竟然格外香甜。
见她眼巴巴地望着,崔尚笑着将手中烤好的胡饼递了过去。
秦扶鸾笑眯眯接过,见那胡饼被烤得焦香酥脆,让人垂涎,她正要低头咬上一大口,忽有一物裹挟着冷冷晨风朝她面门直钉而来。
秦扶鸾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一捞,抬头看去,却是李巽之,她怒目而视,道:“殿下何故暗算我?”
李巽之冷冷瞥了她一眼,道:“你一早起来可漱口了?”
秦扶鸾一愣,低头去看,自己手中正攥着一截柳树枝,那树枝已被剥开树皮露出里面细嫩的纤维,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草木清香。
她脸一红,原来方才他是在给她做齿木?
秦扶鸾抬头环视一眼四周,见众人头脸整洁,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都是打理过的。
秦扶鸾出身边陲,虽不比那些长安城中的那些贵女食不厌精、衣不沾尘,可身为节度使之女,她平日里也是仆从环绕,一应起居都由专人打点。
眼下情势危急,她性子随和,身边除了叶星之外全是一些糙汉,自然不会要求太多,能吃饱喝足就已足够,只是没想到如今她这个王妃反倒是成了最邋遢的那个。
秦扶鸾有口难言,只能恨恨地将那胡饼揣进胸口,拿着那截柳树枝到一旁大嚼特嚼。
李巽之低头抹去刀锋上残留的青色树汁,收刀入鞘,环视一眼院中众人,淡淡道:“少了两人,不用理会,今日计划照旧。”
-
窦昭立在后花园的最高处的揽月亭中,闭目凝神。
露重风轻,草木含香,天地间似乎唯有虫鸣声忽远忽近。
自从十几岁时跟在窦守义身边,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平静的时刻了。
风吹动周围的竹林,荡起一层层波浪。
即使已经一夜未睡,窦昭仍然觉得心中涌动着一股无声的浪潮,那浪潮越发汹涌,似乎要将他吞没。
他睁开眼睛,望向不远处的鹰台。
浊浪滔天,无数走尸挤在草场中央几乎堆成了一座尸.臭熏天的山,外围佝偻着残躯的走尸似鬣狗一般疯狂撕咬着前面的同伴,蠕动着肢体拼命向前耸动。
外围几个穿着厚重盔甲的男子正拿着手中利刃奋力劈砍那些走尸,可走尸数量众多又凶残无比,很快便转身将那几人团团围住。
风中似乎传来几声凄厉的哀嚎声。
这些年窦守义的衣食住行皆由窦昭打点,他能清楚地记得窦府所有登记在册的奴仆,管家、厨娘、婢妾、杂役……共一百五十七人,如今几乎都在此处了。
在那些灰败扭曲的身影中,他依稀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庞。
窦昭心中并没有丝毫哀伤,反而有些兴奋。
他知道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将它们都一一杀光。
只要杀光它们,“仙药”便是囊中之物。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郎君,那些走尸实在凶悍!奴等无法靠近,十个弟兄全都……全都没了!”随从的语气惊慌,仿佛尚未从方才那场厮杀中回过神来。
窦昭叹了一口气,目光盯着草场上那群走尸。
“把城中那些人全都叫回来。”他轻声道。
那随从闻言一愣,抬头看向他,犹豫道:“可是郎君……主人曾交代过,如有意外,须得杀光全城百姓……如今把城中的兄弟都叫回来,若有辱命之虞,主人定会……”
窦昭眼神一厉,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裳,喝道:“蠢货!靖王的人都找到这里来了,外面怕是早已经变天了!再执着于杀光全城的百姓又有何用?!”他双眼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的神采:“天下……要乱了,你还不懂吗?!如今只有拿到‘仙药’,你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那随从愣了一下,咬咬牙,最后点头道:“是,郎君!”
窦昭神情稍稍和缓,松开手,微笑着拍了拍那随从胸口皱起的衣裳,道:“去吧。”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窦昭深吸一口气,转身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尸群。
那些东西似乎被仙药所激,比往常更加躁动,那疯狂之状比饿急了的猛兽更甚。就算将城中的百余布曲都叫回来,怕是也很难拿到尸群中间的仙药。
若到了必要时刻,只能使用一些非常之法了……
他正皱眉思索。
鹰台角落里一扇侧门忽被人从外推开。
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郎君踏了进来。
窦昭眯了眯眼睛。
那是……
待看清他身后跟着的几人时,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靖王,李巽之。
原来他竟还活着。
-
李巽之推开面前那扇门,迎面扑来的恶臭气息让他不自觉皱紧双眉。
数百具腐臭的躯体挤在面前那宽阔的草场上,尸臭味浓稠如雾,那些扭曲的肢体在日光下翻涌成一片腥臭的浪潮,层层叠叠的嘶吼声和利齿咬断腐肉的黏腻声响混成一片,让人毛骨悚然。
哪怕身经百战,见过无数流血漂橹、白骨露野的场景,李巽之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幕着实骇人。
他抬手示意身后几人跟上。
好在那些走尸似乎暂时并没有注意到从侧门处钻进去的几人。
几人借着花墙和草木的遮掩,贴着围墙慢慢朝那摆放着兽笼的高台而去。
秦扶鸾落在队伍最末,见到草场中的尸群,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若是惊动了这些东西,他们这些人今日怕只能交代在此处了。
她攥紧手中弓矢,瞥了一眼高台对面,见那里果然有一棵粗壮的老槐树。
她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李巽之的背影,心下感叹,他们两次经过鹰台,都是在生死关头,在这种情形下李巽之竟还能留意到此种细节,可见实在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一行人分成三队,一队随李巽之去往高台,一队由叶星率领埋伏在花墙后策应,另一队只有铁力昆和秦扶鸾两人。
他们二人矮身前行,悄悄靠近那棵粗壮的老槐树。
不远处那些走尸的低吼声似浪潮一般涌来,激得秦扶鸾后背冷汗直冒,她心跳得飞快,脚步不由放快,简直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起来,可又生怕自己脚步声太大惊动那些走尸,实在是胆战心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般煎熬。
终于到了那槐树下,铁力昆双手交叠成托,朝秦扶鸾看了一眼。
秦扶鸾会意,上前一步,踩在他掌心。
下一刻,她只觉自己的身体似离弦之箭一般,轻盈盈地弹了出去,来不及发出任何惊呼,她慌忙抱住树干,稳住身形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望着树下站着的铁力昆,秦扶鸾立刻朝他伸出手,示意他赶紧拉住她的手爬上树。
铁力昆却只是站在树下冲她摇摇头。
秦扶鸾皱紧眉头。
也不知这李巽之的葫芦里究竟装着什么药。
她趴在树冠之中抬头望向高台那边。
隔着乌泱泱的一大片走尸,李巽之几人已经顺利登上高台。
高台之上摆放着虎笼、铁链、火枪,四周还散落着一些信号旗等物。
其中最大的一个铁笼里面躺着一具硕大的虎尸,只不过皮毛松弛、眼窝深陷,身上肋骨根根凸起,没有任何气息地蜷卧在笼中,观其情状,应该是被关在此处活活地被饿死了。
李巽之并没有直接打开虎笼,而是转身抽出一旁的铁链,将几条铁链缠在一起,一端系在虎笼上,又将另一头交到裴澍生手中。
裴澍生领命,抓住铁链一端,转身脚步轻捷地跃下高台,绕过草场上的尸群朝秦扶鸾这边奔来。
秦扶鸾望着他手中铁链,微微皱眉,下一刻,双眸一亮,霎时间豁然开朗。
原来李巽之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激动不已,勉强稳住心神,拉弓张弦,一双眼紧紧盯着朝这边奔来的裴澍生。
现在唯一希求的就是他不要惊动草场中的那些走尸,否则此前众人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而裴澍生也不愧是众人之中身手最灵活轻捷之人,就算身旁不到几尺的距离就是那些茹毛饮血的怪物,他依旧面不改色,身形没有丝毫滞涩,甚至有种闲庭信步的潇洒自如,偏偏脚下速度丝毫不减。
越是到了紧要关头,秦扶鸾越是紧张,不到最后一刻,她心中那根弦丝毫不敢放松,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裴澍生,双手微微颤抖。
直到看见裴澍生顺利将铁链交到铁力昆手中,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弓箭,抬手擦去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站在树下的铁力昆同样兴奋,激动之余,抬手猛拍了一下裴澍生的肩膀。
谁知下一刻,裴澍生的身体忽向一旁倒去,毫无预兆地砸向一旁的花架。
秦扶鸾和铁力昆同时愣住。
铁力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拉裴澍生。
秦扶鸾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砸翻花架弄出声响,吸引来草场中央的那群走尸,那一切都完了!
然而铁力昆刚伸出手,下一刻,原本摇摇欲坠的裴澍生忽一个鹞子翻身,稳稳立住身体,朝两人挤眉弄眼地笑。
秦扶鸾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明白对方这是在戏弄自己和铁力昆。
她怒极,恶狠狠地瞪了裴澍生一眼。
树下的铁力昆也是又气又笑,正待挥拳去揍裴澍生,拳头伸出去一半,又变拳为爪,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边,亲昵地拱了拱他的脸。
铁力昆生得魁梧壮实、高鼻深目,其母是粟特人,他性格也随了胡人的豪爽不羁,喜欢亲近人,这点倒是和他们这些含蓄内敛的中原人大不相同。
如此一来,不自在的人反倒变成了裴澍生,他颇为嫌弃地推开铁力昆布满胡渣的脸,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帮着铁力昆一起将那铁链牢牢拴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见此情状,树上的秦扶鸾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下意识抬头去看不远处埋伏在花墙后的叶星。
叶星似有所感,抬头朝这边望过来,冲秦扶鸾挤挤眼睛,露出一个笑。她肤色偏黑,远远望去,显得两排牙齿愈发洁白,看起来有些滑稽。
秦扶鸾正要回她一个笑。
就在此时,高台那边忽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声。那突如其来的动静似晴天霹雳一半惊碎在场所有人的魂魄。
秦扶鸾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呆愣愣地转头望向高台方向。
四周似乎陷入了一瞬的静默,连草场上的那些走尸似乎都停下了动作,慢慢转身面朝高台的方向。
秦扶鸾只觉得自己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待她看清发生了什么,尸群已转过身,发了狂似的朝高台那边涌去。
不过须臾之间,天色骤暗,黑色潮水如同死亡到来的潮音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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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裴澍生潇洒自如地穿过草场顺利将铁链交到铁力昆手中,李巽之皱紧的眉头略松了松。
他收回眼神,转头看向身旁崔尚和尉迟谦。
两人也都是一脸喜色。
现在只要他们进入虎笼,再让草场对面的铁力昆拉动铁链,就能顺利靠近草场的尸群。
有虎笼保护,那些走尸便不足为惧。
见那虎笼的门上挂着一把锁,尉迟谦从随身携带荷包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拿起那锁仔细端详。
李巽之手执长枪面向草场上的尸群,为他护卫。
崔尚从地上捡起一面皱巴巴的信号旗,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只等着三人进入虎笼后给铁力昆发信号。
尉迟谦为人虽不比崔尚和裴澍生精明,但一双手却深得公输子之巧,只见他指尖翻飞在那锁身游走片刻,随即将那银针插入锁孔,轻轻一勾,不过三两下功夫,就听“啪嗒”一声,那比拳头大的铁锁应声而落。
尉迟谦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他稳稳接住那锁,将银针收入荷包中,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拉开虎笼的门,转头望向李巽之,正要轻声唤他。
身后忽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
他背脊发凉、心头一悸,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臂忽传来一阵撕裂剧痛,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到在地。
听到动静,李巽之回头望去,等看清眼前场景,霎时间恶寒顿生。
只见一只瘦骨嶙峋、肩高过丈的猛虎将尉迟谦按在地上,暗红色的鲜血从它齿缝间淌下,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它口中发出黏腻的咀嚼声,面目狰狞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煞。
原来那老虎竟是诈死,趁着尉迟谦不防备,瞬间暴起从他手臂下啃下一大块血肉来。
李巽之瞳仁骤缩,眼神冷如寒潭,杀气腾腾地盯着笼中的那头猛虎。
见李巽之手中有武器,猛虎警惕地后退几步,一双黄褐色的眼瞳缩成细线,泛着狡猾幽冷的凶光。
杀掉眼前这只老虎并非难事,难的是怎么能护尉迟谦周全,再者,若是发出动静,很可能会吸引来不远处的走尸,故而李巽之没有立刻做出动作。
一人一虎,隔空对峙着。
尉迟谦方才后脑勺被虎爪重重一拍,直觉双眼金星乱冒,加之身上剧痛,几欲昏厥,此种情形下他却依旧记得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纵使一张脸早已被冷汗浸湿,还挣扎想要抽出腰间长刀。
见面前的猎物动弹,原本在他身后来回徘徊的猛虎忽然暴起,伸出利爪按住尉迟谦脆弱的脖颈处,仰头张开血盆大口就要低头咬断他的脖子。
李巽之来不及顾虑其他,手中长枪出招快如闪电,直奔那猛虎胸口而去。
一旁的崔尚趁机抓住尉迟谦小腿,一把将他拖出虎笼。
那猛虎受到重创,动作一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声,手中利爪就要朝李巽之袭来。
李巽之心里一沉,侧身躲开猛虎利爪,手中长枪用力往前一送,直直洞穿那猛虎胸膛。
虎啸声戛然而止。
解决了眼前猛虎,李巽之脸上却无半点放松,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更可怕的咆哮声。
草场上的尸群已经被惊动了!
他眼神愈发凌厉,上前抓住那猛虎两条前腿,额角青筋暴起,猛力一拉,硬生生将那头足有牛犊大小的猛虎拖出虎笼。
望着高台之下正在不断向上攀爬的尸群,他泄愤似的一脚将那还残留着一丝气息的猛虎踹了下去。
尸群闻到新鲜血肉的味道,一时间兴奋不己,潮水一般朝那头半死不活的猛虎涌去。
那猛虎发出几声凄惨的呜咽声,再也不见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