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深夜的暴徒,费泽的通告,起雾的阿斯顿马丁,被毫无逻辑地掰碎重组,将她淹没。
再次醒来,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死了,不然无法解释这种心想事成的现象——符青就在她面前倚着床头柜休息。
她之前最后的记忆,是被低氧和发热折磨了很久,似乎出现了幻觉。当时她听到符青说要来找她,讲得有鼻子有眼的,最后还说快要登机了。她听得开心,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对之后被扎了什么针,用来几次药一无所知。
但手上的监护器和留置针告诉她,这并不是天堂。
于是她以为自己病得太重,已经被她们弄回了国内,直到推门而入的护士推翻了她这个猜想。
那个棕色头发的姑娘有点神似鲁尼玛拉,周身散发着一种带着德式尴尬的热情。见到陆静醒了,大眼睛里略过惊喜,微笑着和她小声打了个招呼,随后核对药单、更换输液瓶、记录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
细碎的动静也吵醒了浅寐的符青,但她没有马上和陆静讲话,而是去了护士那边看她写的数据,又问对方今晚还需不需要输液,监护器什么时候会撤。
两人嘀嘀咕咕交流完,护士出门去,符青才看见陆静正躺在床上看着她,表情有点懵。
她走回床边,半蹲下来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嗨。”
陆静张嘴,喉咙像吞了沙子一样干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符青脑中闪过了几个体面的理由,但还是选了最诚实的一个:“想来看看你。”
“想来就来了,”陆静虚弱地打趣,“挺有本事啊。”
符青没有接话,只是满含笑意地看着她。病房的灯光映在她略带血丝的眼睛里,散出剔透的光芒,像是悄悄撤掉了一层隔膜。
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眼 ,陆静明明还没看够,却被这深情的目光灼得不好意思。偏过了头,看到她放在搁板上的背包,意识到符青应该一下飞机就到了这里。
“你坐飞机来的吗?到了多久了?”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连今天是几号都不确定。
符青跳过了第一个蠢问题,看了看床头显示屏的时间,“四个多小时。”
陆静顺着她的目光瞟了眼显示屏——11月30日,幸好,距离她上次有意识只过去了一天。但现在的时间是11:36pm,挺晚了。
陆静的眉头蹙了蹙,“累不累?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有没有让Becky给你开好房间?”
符青口罩上面的眼睛又弯了弯,“别担心,我再留半小时,然后Becky会过来接替。她昨晚熬了一夜,今天一兰已经在这替了一天,也是我来了她才能回去休息。”
陆静一听,不干了,说:“我已经醒了,不需要陪床了。”
“唔……”符青扶着床边的护栏往下面看了一眼,口罩下面的嘴角又弯了起来,说:“目前,还是需要的。”
接着她起身,去戴了副一次性手套,又拿来一个带有密封条的污物隔离袋,蹲了下去。
一阵尴尬的猜测攀上陆静的心头,随着符青拎着一袋淡黄色的液体起身,猜测落地。
她的脸刷一下红了。
符青云淡风轻地解释,由于陆静之前在病程和药物的作用下不省人事,医院给她插上了尿管,下面的集尿袋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清空一次,所以还真的离不开人。
“那我都醒了,总可以拔了吧……”陆静的耳朵火热,说着句想去找呼叫铃。
符青回到床边摸了摸她的肩膀,哄小孩一般:“什么时候拔要看医生的判断,你现在感觉挺好可能是因为药物的作用,实际上可能还很虚弱。今晚先安心待着好吗?”
陆静没有继续反驳,但那股劲劲的眼神又上来了,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符青看着,眉眼又弯了起来。
陆静一阵折腾之后有点虚,弱声问:“你总是在笑什么?”
一听,符青的笑意更浓了,“是看到你这样,觉得应该是要好了。”
陆静没作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佯装闭目养神,实际一直在偷偷瞟她。
半小时很快过去,Becky过来换走了符青。后者比前者听话,陆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她嘀嘀咕咕地让她搞事情。
符青一个人回了洲际。由于是旺季,酒店订满,所以Becky和她商量之后让酒店在陆静套房的外间加了张小床。
这小床的尺寸和别墅里工人房的床差不多,躺上去并不宽裕,让她想起了最初暴雨的那一夜,也仿佛无声地提醒着她自己的位置。
最近的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不过她奔波了二十多小时的身体已经累到极限,很快进入了另一个梦乡。
第二日见到陆静,她果然已经处理掉了尿管,能下床活动之后终于是恢复了一些往日的陆总形态。但她的身体总归还是很虚弱,听了医嘱再观察多一日。
出院那天,「鲁尼玛拉」过来给她拔留置针,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实在太大,她每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都被陆静看在眼里。在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之后,姑娘终于问她能不能合影。
陆静一听,倒没想拒绝,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鲁尼玛拉」告诉陆静,她在前几天论坛的电视节目和主办方发布的社媒动态里面小小出圈了一把,见陆静疑惑,她掏出手机把相关的帖子给她看。
可能是摄影的角度和光线拿捏得刚刚好,在那群长得很mean的中年媒体人中间,陆静如同出水芙蓉一般跳出了图层。由于她当日穿的外套上绣着若隐若现的山茶纹样,在X上,德国人称她为“Frau Camilia”(山茶小姐)。随着传播范围的扩大,陆静的履历也被人放了上来。
“您长得很美,但更是我的榜样。”「鲁尼玛拉」眼睛亮晶晶地说,“其实我正在大学里修新闻学专业,等拿到学位之后也想成为一名记者,就像您在《新闻周刊》时那样。”
陆静在《新闻周刊》的那段时间,曾经作为最早的调查者深度追踪报道过爱普斯泰案。虽然当年案件牵涉的人物还不多,报道也只被放在不起眼的板块,但现在这个案件已经成为惊天国际丑闻,而这条鲜为人知的履历也给“山茶小姐”增加了很大的光环。
“很高兴你也喜欢这一行。可是,你知道,今天的新闻业已经和当年有所不同了,特别是在AI的冲击之下。”陆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