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坐到长桌旁,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些影子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微微晃动。
桑华在邓寓身边坐下,接过林寒薇递来的一杯热茶。
邓寓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叠文稿,纸张粗糙,显然是油印的,他将稿件分发给众人,“这是最新的稿件,大家先看看,说说想法。”
桑华接过一份,低头细看,文章标题是《论平民教育》。
文笔朴实,论理清晰,说的是平民教育的重要性,如何让更多的普通人有机会读书识字。
陈桉第一个发言:“如今各地新式学堂虽多,却仍沿袭旧制,重经史,轻实学,我认为这一期应该着重在教育改革上。”
“我赞同陈桉的看法。”林寒薇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她在女师任教,更深有感触:“我教的女学生里,有不少是家里不让读书的,她们每天偷偷来上课,放学还得赶回去做家务。有一个学生,天分极高,可她父亲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才是正经。我每次看到她,心里都……”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桑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也看到了无奈。
讨论渐入佳境。
周默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必切中要害。
邓寓在一旁引导话题,时而补充背景,时而提出质疑。他总是看着说话的人,认真倾听,从不打断,让人觉得被尊重、被理解。
桑华专注地听他们发言,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心中激荡起久违的共鸣。
在伦敦时,她也曾与同学彻夜争论,那些关于理想与现实的思考,此刻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找到了回响。
她偶尔抬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陈桉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推眼镜,越推越快,林寒薇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周默倾听时会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捕捉话语之外的弦音。邓寓始终保持着温和专注的神态,像一位谨慎的舵手,掌握着航向。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时,窗外已完全暗了下来。
林寒薇伸了个懒腰,忽然提议:“为了欢迎桑华,我们去吃火锅吧,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四川馆子。”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收拾文稿时,桑华注意到邓寓将每一份都仔细地收进皮包,又检查了桌面上是否遗落纸张,动作熟练细致,显然做过了无数次。
巷子里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梧桐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桑华走在最后。
她回头望了一眼旧雨巷19号的门牌,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已经紧闭,窗内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刚刚的讨论,就像她的一场梦。
在她准备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熄着灯,几乎融进夜色中,但半开的车窗里,一点猩红的火光忽明忽灭。
车窗缓缓降下半截,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夏云津靠在座椅上,军装的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指尖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细长的青烟,他的目光穿过街道,直直地落在桑华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过了会儿,车窗无声地升起,隔绝了那张脸。
轿车引擎低沉地启动,缓缓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巷口。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林寒薇察觉到她的停顿,转身问道。
桑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点冷。”
林寒薇解下自己的羊毛披肩递给她,“先披上吧,火锅店不远了。”
桑华将披肩裹紧,心里还是觉得冷,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那个人的目光。
林寒薇带他们来的这家四川馆子确实隐蔽,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要不是有林寒薇带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热气蒸腾,辣椒与花椒的辛香扑面而来,呛得桑华差点打喷嚏。
每张桌上都坐着客人,谈笑声、碰杯声、锅子沸腾的咕嘟声交织成一片温暖嘈杂的喧嚣,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穿梭其中。
他们在最里侧的隔间落座。
隔间很小,刚好能容下他们五人,墙上挂着一幅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得眉眼弯弯。
林寒薇熟练地调配蘸料,给桑华的那碗特意少放了辣椒,“你先试试,不够辣再加。”
桑华夹起一片牛肉,在红油里涮了涮,送入口中,她忍不住吸气,脸颊泛起了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舍不得放下筷子。
她很久没有痛快地吃过东西了,在伦敦时,饮食总是精致又克制,少了这种酣畅淋漓的人间烟火气。
“慢慢吃,以后有的是机会。”林寒薇笑着给她倒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酸甜清爽,正好解辣,冲淡了舌尖的灼烧感。
陈桉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末我们要在师范附中办一场演讲,桑华要不要来?”
桑华咽下口中的食物,“我可以做什么?”
陈桉说:“你的英语很好,可以帮我们翻译一些外文资料,最近我们收到不少海外学子的来信,需要整理成文,在演讲会上分享。”
林寒薇接着补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讲讲你在国外的见闻,当然……”她顿了顿,眼神认真了些,“要谨慎选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