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无悔身上的皮更新迭代了——被人活生生扒了下去,又长出了新的皮。
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晕,粉色的嫩肉裸露在衣服外,隐约被晒出血痕。
闻千春站在病房门口,妄无悔脚下的血迹已经蔓延到他的鞋底。闻千春低头看了一眼鲜红色的血,又看了一眼妄无悔,语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悲叹:“他把你的皮扒了?”
妄无悔用食指咧开嘴角,露出里面猩红的牙床和短到只剩一截的舌头。他语气平静,如同陈述一个尘封已久的事实:“他把我的牙拔了,舌头也剪下去一截。”
闻千春向后靠在墙上,听完这句话,手指下意识并了一下,忽然想来根烟。
“我想问你,你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这种事情?”
什么情况下会出做这种事情?闻千春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妄无悔的认知,起码要把原长岁和他分开,“我是我他是他,我没办法理解一个疯子。”
妄无悔也没办法理解疯子,哪怕他不算是人。每次呼吸时都会传来阵痛,不知道哪里痛,“……我好疼。”
闻千春避开他的目光:“我的床是空的。”
“他们一会儿醒了发现我不是你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
闻千春语气很淡,把苦竹从手上褪下来戴到妄无悔手上。
那枚翠绿的玉戒闪着微润的光,如瓷剔透。
这是苦竹,是跟着天策上将走南闯北几百年中唯一不会离身的东西。
借给妄无悔的原因很简单。
妄无悔也想起了那次的交易,摩挲了一下玉戒:“我们每次见面好像都是因为交易。”
闻千春说,“这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这个借你,他们不会多问,算我还你人情。”
妄无悔点头。
但翻来覆去、来来往往,他们之间的东西早已不能用一句“还你人情”就能简单概括得了得的。
那是更深的东西。
只是现在不是明说的时候。
妄无悔低头盯着苦竹看了几秒,抬头,那双眼睛明亮依旧:“小心。”
小院里没什么声音,窗外日头西斜,最后一点余晖落在池春草身上。闻千春推门的时候,就看见他站在院子中央,手腕的鲜血不断滴落,如同一道蜿蜒的泪痕。
发现闻千春进来时,池春草没什么反应,余光扫到那缕光时呼吸很轻微地顿了一下:“你见过他了?”
声音平伏,似乎早有预料。
他的微微侧身,歪了下头,“我以为你会一醒来就找我。”
闻千春确实是这么想的,中途碰见了妄无悔。
他没提这件事,“闻多断还有别的东西么?”
池春草没有回答是或否,而是问:“你希望是什么?”
有,还是没有?
闻千春衣袖下的手紧攥,面上不显:“当然是有了。”
池春草微笑看他许久。直到最后一抹余晖被黑暗吞噬,池春草才从身后拿出来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很厚的本子,牛皮上的划痕一道一道都是时间的见证;纸页泛黄发脆,看上去被人好好的保存过。
池春草把本子递给闻千春,手很稳,呼吸略有急促:“我第一次见他时,你们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那个阴雨天,雷电蛮横劈开夜空,瓢泼大雨似神明垂泪。
池春草站在锁春楼前,看见了那个人。
曾一度在流动不居的生命中形影不离,相伴走过了无数寒冬酷暑。直到这一刻,在漫天银针般的雨滴里相见的这一刻,池春草才猛地发现,他们分开的日子已经比他们在一起玩的日子还要多了。
那人走过来,衣摆处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世俗的水。
他说:“我叫原长岁。”
——那是池春草命运的绝对转折点。
……
闻千春当着池春草的面翻开手中的本子,开头第一篇竟然是闻多断的道歉信。泪痕在纸面干涸,字迹被悔恨掩埋。闻多断写了那么多,最恨的居然是自己救不了早死的两位挚友。
他在信中写:如果世上所有一切皆可重来,那我也不会与后悔成为最亲密的朋友。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由衷希望,世界真有神明,能够听见我的祈愿。
闻千春把本子合上,定定打量了一会儿池春草,忽然问:“为什么现在给我?”
池春草没有犹豫,像是在说早已经背好的答案:“因为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
闻千春没懂,刚要追问,池春草却把食指竖立在唇前,用往日在那片火红梧桐林中的语气,带着最纯粹的笑意说:“这是秘密。”
这是被宣之于口的秘密。
闻千春没有再问了。
一地静谧月光中,池春草和闻千春相对而立。影子被拉长拖远,犹如两条渐近的平行线。
有风吹过。
落叶随风而起,闻千春手中的本子被吹开,他没有看。
在万籁俱寂中,池春草先动了,他转身回房,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
天地间只剩这轻响。
闻千春好像明白池春草口中的‘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了,又好像不太明白。这小院中剩他一个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带着滔天恨意与果决的杀意直冲天际,凛冽到月亮都要避开。
他站了几分钟,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池春草屋中轻微的呼吸声消失了,闻千春的手离门把仅剩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