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千山万水那么遥远。
闻千春退开几步,抬头。
月朗风清,是个好天气。
他转身离开,那座房间的门口留下几滴圆形水迹。
夜风盘旋而过,带走所有。
联盟病房中,其他人早已醒来,此刻对着病床上的妄无悔竖起戒备。
被各种武器包围的妄无悔很无奈,他举起手中的玉戒,再次重复:“真的是闻里同意了我才能进来,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商万重更加不满,万重剑向前又送了一寸:“你从哪偷的,妄无悔,别以为你现在嫩得和三分熟的牛排没什么两样我就不敢动你了,你……”
咣当一声,病房门被人猛地踹开。
闻千春逆光而立,心中的郁气越发磅礴。他闭上眼睛用力呼吸,随后问:“在干什么?”
商万重察觉到闻千春的状态不对,刚要问,就被闻千春一个眼神制止。
“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闻千春走进屋内,在他完全站在病房中的一瞬间,一股无形却霸道至极的魔法在空气中如涟漪荡开,将病房牢牢圈起。
所有设备、魔法、武器……在这一刻全部失灵,宛如再次进入朝朔城。
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闻里还会这招。
商万重靠近闻千春,低声:“你还好吗?”
闻千春很想说现在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他没说出口。这句话迁怒的意味太重,他不能这么对商万重,也不能这么对病房中的所有人。
这帮人才刚醒,身体还很脆弱。
闻千春用力扯出抹笑:“抱歉,我失态了。”
他把本子拿出来,“这是闻多断的本子,我刚找到的。”
从哪里找的、怎么找的、为什么找,这几个问题闻千春没有解释,他把本子用魔法悬浮空中,指着上面的一页,说道:“这是悔恨之钟的原理。”
那堆奇怪的符号和鬼画符般的文字令在场的人一头雾水,闻千春公事公办地展示完,翻到了其中一页。
上面是闻多断的字迹,力度之大几乎要穿透纸页。
商万重皱眉,努力辨认闻多断在极度的狂喜与极度的不安中写下的文字:
悔恨之钟,是我做出来的,最后悔也最欣喜的作品,是我一生的绝唱。
但我从未想过,这会带来灭顶的恐惧。
千春,如果有一日世界真走到了穷途末路的那一刻,希望你能谨记曾经发过的誓。
——。
最后那句被泪痕盖住,模糊不清。闻千春扫了一眼,神情微有触动,说:“悔恨之钟是一切的关键。原长岁靠着它得知了过去与未来,撕裂时空来到这里,代价是变为活死人。朝朔城里的所有一切,都是帝国的未来。”
病房内针落可闻,妄无悔痛苦地捂住耳朵,不敢继续往下听。
闻千春现在几乎将所有的真相摊开,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依旧缺少那关键的一环——他为什么会重生。
时间是个优秀的猎人,它会把每一位妄图染指时间的人变成利欲熏心的魔鬼,又安排了一位救世主拯救苍生。
也许闻多断是对的。
神明听见了他的祷告。
妄无悔虽然不敢再听,却也勇敢地提出意见:“那原长岁还说他的理想是世界和平呢,你怎么说?”
世界和平,简单的四个字带着泣血的怨念。
闻千春依旧没办法理解原长岁,在某一刻又会对他产生某种无法明说的怜悯。
“那是他的理想,不是我的。”
或许曾经也是我的理想,不过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等等等等……”甘剑庭捂住太阳穴,试图理解现在的状况,“等等,原长岁是谁?为什么要找闻多断的笔记?还有他——”
他抬手指向在病床上怡然自得的妄无悔,崩溃,“为什么这个玩意会出现在你的床上!”
商万重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阴冷:“慎言。”
他在意得要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闻千春环视病房一圈,这一刻他突然无比紧张,像是第一次站在旧皇身边被授勋的时候。
那时光芒万丈,年少轻狂,以为瞬间就是永恒,人可以只靠那一刻活完整个人生。
但那一刻太短暂,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结束。
不能活在记忆里。
因为它会骗你。
闻千春撩起额前的刘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几乎变成他第二张脸的昊天面具摘下,露出了那张与网端冰棺里的人相差无几的脸。
他听见了倒吸凉气的声音,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继续说:“这是真正的脸。”
杨幼穗用力摁住人中,生怕自己晕过去。
甘剑庭目瞪口呆,第一时间看向顾臻,发现后者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时,这才稍微安心。
而后,闻千春拿出冰棺。晶莹剔透的棺材里是他曾经的身体,闻千春隔着冰棺的盖子凑近,那两张基本一模一样的人抵着额头,仿若在完成什么仪式。
“这也是我,”闻千春起身,收回冰棺,挡住了杨幼穗望眼欲穿的眼神。
他在眼前这帮人饱含诧异、激动、疑惑、不解、惊诧的目光中,平静地宣告:“我是闻千春。”
两百多年前战死天涧、传说中与妄无悔同归于尽的、帝国最年轻的将军、到现在还有人为他争论不休的天策上将。
闻千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