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州秋日总是多雨，一场连着一场。

刚下过一场，空气中的泥腥味还未散去，冷风便刮了过来。终日炎热的夏天终于过去。

君长安掌心躺着一片枯了半截的树叶。山里本就凉，眼下寒意更是顺着腿一路往上，冷得厉害。

她将枯叶轻轻放在地上，让它落叶归根。

不远处搭着一个木屋。破破烂烂，就连屋顶都是刚刚补起来的。

从那个小村庄离开后，她寻了这处还算平坦的地方，临时搭了一个住处养伤。她攥了下有些僵硬的手，又往木桶里填了些药材。热气渐渐将屋外的寒气驱去。君长安这才慢吞吞解开衣服带子。

今日是清毒的最后一日，泡了这药浴，那些附着在骨头上的疼痛都会尽数散去，再不复存在。

热气氤氲。君长安趴在木桶边缘，长发飘在水面，什么都藏在水下。

一刻钟后，水汽缓缓散去。君长安攥干头发的水汽，踩着木凳出来。忽然，她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外面。

是一对夫妻，背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五六岁的模样，烧得满脸通红，眉紧紧皱着。夫妻俩显然没想到这种地方都有人住，愣了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有人吗？我家幺儿昨晚突然发高热，求求您能不能送我们到镇上！”

妇人指着旁边有些破旧的马车：“求求您！有人在吗？”

男人相较而言则有些沉默，听了妻子的话后，抱着孩子，二话不说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君长安刚一打开门就被人磕了头。

她有些无奈：“孩子给我看一下。”

男人迟疑一下，最终还是抱紧了孩子。

君长安蹲下，确认只是普通的高热：“放心，我懂一些医。家里还有一些药，你们拿去熬了喂他喝下。”

夫妻二人也在这时闻到了木屋浓郁的药味，放下戒心。妇人有些为难道：“我家离这太远了，能不能借姑娘煮药的陶罐给我幺儿煮药，不然我怕他撑不到我们回去。”

君长安侧身让她们进来，拿出一个全新的瓦罐递给妇人，长指指向角落：“那里有水和一些吃的，请便。”

妇人忙不迭点头，男人更是从随身的包裹里取了一些碎银塞到她手里。

君长安没收，她看了眼天色：“不早了，我还要赶路。”

夫妻二人俱是一怔。

“你要去哪？”妇人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算不上太好：“我的意思是，这里不是姑娘你的家吗？”

君长安没有回头：“夫人，瓦罐用错了。”

话落，她便转身离开。

远远的，夫妻二人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

“我就说不要做这档子违逆良心的事，你看咱俩幺儿，这就是报应。”夫人哭哭啼啼道。

男人沉默一会：“你难道想让我被庄子那群人把手砍了吗？”

……

一阵鸡飞狗跳。

君长安早已离开这片林子。她不是没猜到那夫妻是世家派来的人，而是对她现在来说，她需要有人能把她的消息传出去。

当日黑影给她的蛊虫早在顾久黎体内的毒被她换到身上时就死了，她没了可以透露行踪的手段，正好借这夫妻一用。

不出所料，君长安刚一入城，就感到被至少五六波人跟在后面。她佯装不知，进了一家客栈。

“一间上房。”

伙计收了钱，在前面带路。

趁这个空挡，君长安就感到不下百人围住了这里。

……不止百人。

她很轻地皱了下眉。

奇怪，这次怎么这么多人。

隐藏水平比之前那波强了不知多少，就连轻功也收得极好，不似寻常世家。

君长安心念一动。

母亲。

若是母亲的人，那便说得通了。

想到这，她短暂地飘了下思绪。

“客官，您的房间。”

君长安回神，淡淡点头。

月黑风高夜。

屋外的冷风呜呜吹着，君长安手捧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某一时刻街上突然传来几声狗叫，随后便再次沉寂下去。静得可怕。

茶是上好的凤凰枞，只可惜不能喝太多。

一杯热茶下肚，紧紧裹挟在身上的冷意褪下不少。君长安活动了一下手指。

窗外树影斑驳，暗里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又或许知道，不过懒得猜罢了。君长安懒得猜，起身熄了灯。

暗处的影子猛地动了。那壶茶里放了药，眼下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然而等他潜入房间里时，才发现事实并不如他想，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他端起杯子凑在鼻尖闻了下。

奇怪，药没问题，人呢？

一点流光瞬间划破黑暗。黑影顿时悄无声息地化为一地飞灰。君长安坐在房梁，衣裙乖顺地垂在脚边，静静看着这一幕。蛊蝶不知何时学会了隐藏，只有在攻击人时才能散发出一点微光。

君长安轻吻停在指节的蛊蝶，温声：“好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蛊蝶扇了扇翅膀，化为流光消散。

君长安飞身出屋。

这里居住的人太多，若是打起来，恐怕会伤及无辜。

麟光涯。

这里不但安静，就连人都很少见。君长安一路到了这里才堪堪停下。

她环视一圈，周围仍是寂静无声。

“装什么？”君长安冷声说。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长生药的确在我身上，想要就自己拿。”

片刻寂静后。

率先走出的是一个老人，他身量很高，却瘦得厉害，恍若骨头架子披了层皮。

“小友年纪轻，名声却不小，知道外面传你什么吗？”老者一下一下捋着胡须，明里暗里打量她。

君长安并不接茬。

下一秒，“君”和蛊蝶一起径直飞向老者。

老者旋身一扭，没想到含着剧毒的蛊蝶反向一扭。黑漆漆的麟光涯忽然亮起大片大片地方，蛊蝶宛若真正的蝴蝶，轻飘飘落在枝头、草地。翅膀微微扇动，闪着微光的鳞粉便星星点点散于空中，恍若星河。

等众人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蛊蝶的鳞粉本就是剧毒之物，闻之飘飘欲仙，会让人不知不觉陷入幻梦，直到死亡。

老者及时捂上口鼻，勉强躲过一劫。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不多时，地上便乌泱泱躺了一群人。

君长安一扫而过，看向老者身后：“母亲，既然来了，还躲着做什么？”

老者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皱眉道：“你又在狡辩什么？这些日子你残害杀人无数，如今不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却还想着逃？”

君长安眼睫轻轻颤了下，好在她本就隐在暗里，即便有异常也让人什么都瞧不出来。

“假惺惺。”

君长安冷冷丢下这么一句，提剑上前。老者出手就要挡，却惊讶地发现她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没分给他，顿时气了个仰倒。指着她的背影，你你你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话来。

今夜无月。

四周都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