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长安闭上眼。片刻后她掀起眼帘,向正南方提剑而上,蛊蝶从她两袖倾泻而出,随着她的动作冲在前面。
她动作太快,埋藏在此的使者没预料这个发展,顿时被撞来的强风扇飞。蛊蝶落在她们身上,没过一会就轻飘飘死了,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君长安就这么一路杀进麟光涯腹地。这里稀稀疏疏点着几盏油灯,不多,却都围绕坐在中心的那个人,小巧的夜明珠在她手中随意滚动。听到动静,懒散地看过来。
母亲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柔嫩白皙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神情慵懒,好像早就料到了她会到这里一样。
君长安微喘了口气,握紧“君。”
本来一开始没发现母亲来了,是她放出的蛊蝶巡逻时,带回了母亲的气味——
腐烂混合着奇香,正是人油的味道。
君长安握着剑的手一点点攥紧,声音却依旧听不出情绪:“长生药,在我这里。”
母亲点点头:“我知道,你交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不过在那之前,有个人倒是很想见你一面。”
话落,她身后走出一人,他脸上覆着一张恶鬼面具,獠牙半露。
这人戴着恶鬼面具,虽遮住了面容,但那一身华贵却危险的气质比以往更甚。
母亲与他耳语几句,那人眼睫垂着,一点目光都不肯分过来。
片刻后,他直起身,腰间垂坠的流苏也跟着一晃:“请赐教。”
话落便旋身直冲而来。君长安侧身躲过。
他的衣服堪堪擦过鼻尖,丝丝缕缕的白梅的香气顺着衣服传来。君长安心念一动,想起了某个故人。
......还在生她的气吗?
君长安短暂地走了个神。
“你在想什么?”男人冷冷地说。
对上一双黑得几乎要凝结为实质的双眼,君长安居然好脾气地弯了弯唇,没说话。只是那笑很淡,快得像阵风。
男人的剑凝滞一瞬,下一秒便裹着更加凌厉的剑风与她扭打在一起。
二人身法、剑术皆为当世顶级,俱是谁都赢不了谁,打得难舍难分。
母亲见状:“我说你们一群老东西看戏看够了吧,长生药各凭本事,谁拿到就是谁的,我不参与。”
“此话当真?”
最初拦路的老头从暗中缓缓走出,其他人纷纷跟在后面,他望了打得激烈的两人一眼,笑道:“老头子我老了,听不得假话。”
母亲哼笑一声:“那是自然。不过据我所知,长生药只有一颗,怎么分,还是请各位各凭本事了。”
君长安自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心神对付突然多出来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还是险些被冷箭擦伤。衣服已经破开了一个口子,被箭擦过的地方瞬间红肿起来。
有毒。
她早就预料到了如今的场景,身上残留的旧伤刻意没有去治,一时之间,竟隐隐不敌这么多人的围势。眼看时机成熟,君长安掏出一枚玉瓶,
瓶身小巧,淡淡的清香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君长安将药咽下去。这是师尊当初给她的那颗,以假乱真,再好不过。
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就连手中的“君”也光芒大盛,寒凉之气蜿蜒百里。
一众人看到她顷刻间面色红润,泛红隐有溃烂迹象的伤口眨眼间消失不见。愣了下,不知是谁喊道:“她把长生药吞了!”
寂静一瞬,愤怒如排山倒海般压过来。
“杀了她取肉也一样!”又有人喊道。
君长安握着剑,苍白细瘦的长指连一点血色也无,仿佛下一秒就会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顾久黎不甚在意地看过,便提着剑再度上前。不知为何,明明刚才吞药看起来好了不少的人,此刻却猛地一顿,血色尽失。
他浑身一凉。
君长安吞的药……有问题。
当日场景立马浮现在眼前,那枚药......他没有检查过。
电光火石间,顾久黎明白了什么,漂亮的眼被怒火充斥,几乎将理智灼烧殆尽。
君长安仿佛能洞穿人心般,无声地弯了弯唇,随即一掌将他推开,自己则被群起攻之的人彻底围困,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顾久黎顾不上其他,心中的恐慌盖过怒火:“长安--”
剧痛不断啃食身体,骨缝则是细细密密的痒。君长安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剑砍了冲在最前的人的脖子。
鲜血四溅!
母亲就坐在椅上静静看着一切,目光穿过人群,虚虚落在君长安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君长安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不出一刻钟她就会丧失全部力气,任人处置。她发了高热,模模糊糊对上母亲期待的眼神,笑了下。
任她自诩聪明,却终究被人算计。这场局,本就是死局,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顾久黎,也从没信过他们二人决裂。这些日子被她杀过的人脸一张张浮现在眼前,他们扭曲着脸,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好痛啊......好痛......”
血腥味传遍方圆百里,连最喜血肉的鸟兽都不敢多逗留。
君长安用力劈扫,顿时清出一片空地。她已到了强弩之末,身后就是万丈高崖,半个脚掌都已露在外面。血滴滴答答掉在地上,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融入土中,而是颤巍巍化为一颗颗血珠,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月辉一照,淡淡血光围绕在脚边,好不壮观。
千心感到她生命流逝,急得团团转,奈何被君长安摁着,不让出来。
耳后鼓胀得发疼,君长安撑着剑起来,随意抹掉溅在脸上的血,那些在耳边不断哀嚎的人影也一并被挥散。她再次看向顾久黎的方向——他同样被人围困堵截,一身白衣此刻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他人的。
突然,出乎意料地,君长安以极快的速度站定在母亲面前。但凡在前方拦路的统统被蛊蝶变成一捧飞灰,消散于天地。
“君”毫不留情地架在母亲脖子上。
母亲笑了:“你杀不了我的。”
君长安收了剑,平静道:“我知道。”
“你知道?”母亲这倒是有些惊讶,很快便了然:“那又怎么样,你输了。”
长久的剧痛下,君长安竟也渐渐适应了,她笑了下:“我们打平了。”
随着话音落下,远处天边忽然出现大朵壮丽的霞光,半边天都被照亮,好不壮观。
母亲被这动静吸引,愣了半晌,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君长安!”
那是她好不容易重建的药阁,大半兵力以及许多名贵药材珍稀古籍都在随着那道霞光一同被炸上了天。
忽然嘴上一凉,有什么东西顺着唇缝溜进了嘴里。
君长安向来光明磊落,不屑耍阴招,母亲一时没有防备,竟真被她得了手。
君长安:“我确实杀不了你,但你也好过不了。”
月色下,她一双眼黑得让人心惊。
无数蛊蝶从身体逸散,君长安再也撑不住,飞身到崖边,纵身一跃。
她不会成为谁的棋子,她只会成为她自己。
从前是,现在亦是。
压抑许久的千心此刻终于被释放,无数红色丝线迫不及待将她缠绕起来,红光渐渐和一场大火重合。
缺失许久的记忆,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火光漫天。
最后一点光晕消散,围困他的人已全部消失不见。顾久黎愣愣看着那些蛊蝶和她主人一同消失。
母亲回去紧急处理君长安喂下去的东西,各世家人死的死伤的伤,已是元气大伤,剩下一些杂碎翻不起风浪。
徒留顾久黎一人在涯边静静待了半晌,没人敢上前去劝。最终还是冬凛硬着头皮上前:“主子,节哀。”
顾久黎没说话。身上的血迹已然干透,他望了望逐渐升起的日光,转身离开。
长安,下次再见,我不会让你再有离开的机会。
上碧落,下黄泉。
生同衾,死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