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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海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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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寂静,无数双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花菱安抚地看了俞桑一眼,走上前去。两只紧牵着的手,慢慢地分开。

俞桑看见母亲脸色蜡黄,头发也蓬乱,对着俞老三哭道:“对不起,我真是罪人!怀的时候好好的,哪能想到生出来长这样,我悔也悔死了!”她捶胸顿足,哭着自责,阿爹看着她,脸上流露不忍之色。

可是船长的面色,却仍然沉重,如一座压人的大山。

“我家丁乙呢,什么时候靠岸?”不等船长开口,就有一个婆娘忍不住冲上来,抓住船长的衣袖问。

“他不会靠岸了。”船长沉沉望着她,片刻后,又沉痛地开口,“海上遇到大浪,人没了。回来的这些已经是全部,没回来的,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什么?”丁乙的婆娘当场昏死过去,所有人哭叫、推搡、哀嚎,乱作一团。雷声一阵急过一阵,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俞桑就变成了胆小的鼠,在雷声中一下一下地打战。她看见花菱也傻了,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坏。

花菱甚至忘记了摇晃,怪婴的哭声在雷声中格外尖锐。有人说话,言辞中提到怪婴。

“你把话说清楚!难道风浪是因为这个孩子么?”维持纪律的铜锣声中,花菱脸色煞白,跳到船长面前质问。

“难道不是么?”另一个婆娘神色激动,被人拉住。

“去年村里方才送过新娘。海神为何突然发难,还需要调查,总得给这么多未亡人一个交代。”船长望着花菱,缓缓开口,“这次风浪,和村志记载里那次很像,可能是新娘不贞,也可能是这个孩子……具体怎么回事,需要依照族规,占卜问神,再说如何发落。”

他说着话,便有人抬来红桌,有人系好花签。有一口锅正在沸腾,等着捞出鸡肉,剔去皮肉,把完整的鸡骨摆放在红布上。

占卜问神!俞桑耳边嗡鸣,一阵腿软,几乎站不住。她看这忙碌穿梭的每个人,每张脸都苍白似地狱阎罗,看阿爹的脸,也觉得陌生。他为什么不阻止呢?他还不知道吧,他的女儿马上就要没命了。

花菱僵硬地抱着孩子,远远地看了俞桑一眼,她似是做了什么决心,然后开口:“不必占卜了,是我的错!”

村人忙碌着,没人理会她。

“孩子不是俞老三的,是我和外人私通生的!”这句急促高亢,如同惊雷。

所有人停下来,惊愕地看着花菱,包括人群中的俞桑。

她看见母亲跪下,猛烈地磕头,额头磕得一片殷红;她看见母亲对着阿爹手舞足蹈,发疯一般扬声唾骂,说他不比外乡人有钱,不比外乡人阔气;她看见母亲一手抱着婴儿,凄凄惨惨地笑,说她借采买食材的机会与外乡人勾搭成奸,一次两次三四次,直至有孕。她指天骂地,骂过所有人,状似疯妇。一个合该天诛地灭的疯妇。

哪里来的外乡人!俞桑知道是她。是因为她。

这一年花菱没有离开过她,母亲的世界里只有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等俞桑耳边深重刺耳的耳鸣停下,母亲已抱着孩子箭一般冲向大海,扑通一声跃进海里,溅出了好高的白浪,父亲紧追着跳下去,只捞出一片白色的衣袖。襁褓里的俞鱼,被包被包着,漂浮上来。

“娘!”俞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她冲向大海,被好些人死死压倒在岸边。

浑身湿透的婴儿在岸边呱呱啼哭,海浪起伏,温柔宁静,就仿佛不曾吞噬过任何东西。可笑的是她看见云开雾散,看见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起伏的海面上,如同浮动的碎金。船长说,这是海神息怒的标志,既如此便也不必再占卜,村人缓缓散去。

“娘!”

俞桑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广阔的海面上。

海面无人应答她。

……

俞桑倚靠在床架上,不记得她是怎么回的家。

眼皮一合,她就不停地做噩梦,梦见自己有孕的事被占卜出来,随后哭声把她惊醒,她看向那日夜啼哭的大额头怪婴。

这就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怪婴。

她一滴眼泪都没有,俞鱼却哭得如此奋力,如此凄楚,仿佛替她哭似的。她抱起俞鱼,就想起娘抱着她。

俞老三敲窗,隐忍提醒:“把你妹妹看好,别让她吵着别人!”

事情有了交代,未亡人们宽恕俞鱼,不再追究她家。只是不想听见这刺耳的哭声。

俞桑木然坐在空荡的船屋里。十月怀胎,担惊受怕,她终于平稳落地。可她没有娘了。

轻轻摇晃着,俞鱼停止了哭泣,俞桑却浑身颤抖,满面泪流。

为什么不干脆随母亲一起去呢?俞桑把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因为花菱看她那一眼,是叮嘱她日后好好活着,不要再哭泣,否则她就白死了……

不不不。还在找借口。

娘是被她害死的。从头到尾,因为她软弱,因为她怯懦。

花菱没留下尸首,东西不多,几根擀面杖,和衣裳、嫁妆,全被一把火烧掉。

俞桑突然从火里抓出一片布条,俞老三眉心一跳,却没有阻拦,只把头扭到了一边。那是花菱跳海那日穿的宽大衣裙,他奋力去抓,只留住一截衣袖。

俞桑梳好辫子,把布条系在辫梢。

铜镜里,辫梢发带翩翩飞扬。

那是她为母亲戴的孝。

从此她一人身,两人活。

……

两道神魂如抽动的白练,如逆流的瀑布飞泉,冲出海面,光芒耀眼。

从天黑到天亮,扶桑电闪雷鸣,海面时而掀起巨浪,海底似发生了打斗,这是海神娶亲以来从未有过的情景。渔人们不敢想象即将到来的祸事,满心惊惶,却无计可施,只得跪在岸边,腿脚僵痛也不敢起身。

海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跪在岸边的村人没有防备,被浪头冲倒在地。有人哆嗦着指着雪山一般的浪峰:“那是……俞桑?”

众人仰头看去,真的看见一个身穿嫁衣的少女虚影随白浪拔地而起,就坐在那两道白浪的顶端。她似与白浪融为一体,浮在空中俯视着他们。

俞老三想抓她,自然抓不住,只得带着哭腔道:“俞桑!你回来、回来啊!”

“阿爹。”少女怜悯地望着他,面色却分外平静,“俞鱼是我的女儿啊。”

“你没成婚,哪里来的女儿!”俞老三立时看一眼向旁人,冲俞桑哀求道,“不要乱说。不要说……”

“我已成了这样,你竟还不愿承认吗?”俞桑嘲讽的笑声打断了他,细长的眼里哀意流转,“为了你的面子,为了我的婆家?”

“不、不!”俞老三死死望着她,心如刀绞,面容青白扭曲。

俞桑止了笑,怜悯地凝望他:“阿爹,我知道,你同娘想的一样。可是,可是啊。”

“你猜到娘没有背叛你,却不肯还她一个清白,你让她承受一切……”她字字千钧,字字怨恨,“阿爹,你对我的保护是囚笼,困我在人世七年,已足够了。”

不等俞老三说出话,俞桑已断然抛下他,转向船长:“我看见了。”

船长跌坐在地,花白的须发颤抖,拐杖落在一旁。四十年来扶桑渔人在他统领下小心翼翼、有惊无险地繁衍,他为海神送去过五个新娘,直到今天,俞老三家的女儿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他无疑已经是扶桑的罪人了。他一下一下地喘气,浑浊的眼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上的另一个罪人——可俞桑已成了那样,那么大,那么大,一个鬼影,如天神一般需要仰看,他嘴唇哆嗦着,绝望地挤出话:“……什么?”

“你发现我阿爹偷偷祭拜娘的牌位,没有罚他,只是告诉他,灶灰可以辟邪。”俞桑说,“我还看见了,看见了彩云。”

船长脸色骤变。

彩云啊。

彩云是船长的女儿,她梳两只辫子,心灵手巧。船长老眼昏花,总喊“彩云”,彩云就接过针线,线从针眼一穿而过。船长搓麻结网,总喊“彩云”,彩云坐在竹凳上,乖巧地替他理顺着编好的渔网。

那年花签抽中彩云,船长亲自把她送到海下。七岁的俞桑从窗外经过,看见船长把渔网缠成了一团,他喊“彩云、彩云”。

彩云不会再从船屋里里出来了。

“难道你不思念你的女儿吗?”俞桑望着他,“我替你为她报仇。”

船长老泪纵横,闻言却是惊恐地抬起手:“不,不要……”

俞桑却已抛下他,转向冯婆子。冯婆子跌倒在沙滩上,两只眼睛哭得肿如核桃,她欲言,俞桑道:“我生俞鱼那天,你听见声响了吧?我娘常与你结伴去镇上,你猜出事情有异了吧。”

“你对这事守口如瓶,我要多谢你的好意。”

越说,冯婆子哭得越凄惨:“不,不,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你不要……你不能……”

她不能如何?

“对不起。”俞桑最后转向跪在地上掩面哭泣的少年,“我不能做你的妻,因为我已经不再是我。”

母亲跳海后,俞桑恨船长,恨俞老三,恨扶桑的每个人,恨俞鱼。她掐住正在啼哭的俞鱼的脖子,怪婴是这一切的祸根。可是,掐死她会怎样,海神会带走她的阿爹吗?会带走全村人吗?

对了,娘说过,因为海神曾经降怒,所以族规变得越来越严苛。

俞桑从认字开始,一字字研读了族规。

她从来没发现,那字里行间,写满了恐惧。人在揣摩神的心意,人忍痛献祭小部分的自己,换得大部分的苟活,哪怕海神的怒意,根本没有规律。

她仰头望着神龛,琉璃神龛映出她漆黑的眼。她问它:“为什么?为什么杀掉一船人?”

神龛不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神龛不回答。

啪的一声,神龛被她推到地上砸碎了,满地泥泞。

她恨它,恨不得生饮其血,生啖其肉!

俞桑怀疑自己疯了。

从小她便知道,不要问命运为何选中自己,低下头,承受一切!

现在,俞桑的魂魄怜悯地注视岸边跪着的村民:“可笑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有情,每个人都在五指山下腾挪周旋,每个人都在规则下坚强地繁衍,但竟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质问海神。”

为什么要献祭新娘?为什么要骨肉离分?为什么因揣摩神意而相互残害?为什么用自戕换取垂怜?难道他配做神么?!

原来她不是疯了,只是醒了。

如果没有足够惨痛的代价,她是不会醒的。

也许她还是那个老实蒙昧的渔家女,浑浑噩噩地做着驯顺的羔羊。她认为只要低下头,搓净衣裳,就永远不会被选做海神的新娘。如果没有足够惨痛的代价。

扶桑没有人能为她解惑,她只得自己问一个结果。

为什么。铁水在炉膛内滚。

为什么。锋刃在石盘上磨。

为什么。鲜血滴在刀锋上的瞬间,她的魂魄就陡然飞冲出去,化为两道白练,穿过山川四海——

海波之下,失去两道神魂的俞桑,沉沉望着海神:“为什么选中我?我做错了什么?”

话音未落,她提起沉重的斧子,对眼前的黑袍海神当头便是一斧!雪白的神魂包裹着雪白的锋刃,携着惊天动地的波浪,直将海神向后推出数尺,黑袍、黑气翻搅,牠重重撞在嫁妆堆成的红墙上!

海神急退,方才一斧,只砍在他格挡的手臂上,海波急颤,仿佛连海浪也在吃痛抽搐。而俞桑紧咬不放,拔出斧子,又捅向他的胸腹。

海神退无可退,只得生生迎了这招毫无章法的一击。

俞桑红妆斑驳,披头散发,狼狈如鬼。她双手紧握着斧子,用了全身的力气,似杀猪宰羊一般凶猛,推!可是推不进去了。

一股无法抵抗的威压气浪朝她扑来,数股气浪早已凝成长长的黑色枝杈,穿透了她的身躯。她似被串在了树杈上。

海神怜悯地看着她,复看向抵在胸腹上的斧子。

少女的血,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斧子刺破衣衫,顶多碰到软甲的表皮。

可惜了,凡人怎么可能杀得了神?能靠近已是造化。

俞桑脸上血色褪尽,双手颤抖,她却还在用尽全力推着斧子,尽管这力气已经微弱至极。海神等着她血流干,等着她尸体冷透,等着蜉蝣朝生暮死,只为挣扎一个瞬息。

耳边传来海神的声音:“你未免自视过高。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关心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皮肉紧实,筋骨耐造,寿命还算长,你不过是我随手选中的一个孕母,也敢妄称俞鱼的母亲。你能全须全尾出现在这里,倒是令人惊讶。”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俞桑喘着气,眼睫颤动,所有的苦楚,只因十四岁的她在岸边洗衣,被海神拿来当一个孕母。她全部的意义便是替海神孕育那个怪婴,怪不得她的肚子长得那么快,俞鱼出生的时候,她就应该被撑破了肚皮而死。海神不关心一个物件的死活,可她为什么竟然好好活着呢?

她想起了花菱那一碗饭,追着她打的擀面杖……娘与她一样肉体凡胎,根本不知道她怀的是什么,她只是用尽全力保护着她,而她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活了下来,锻出了斧子,走到这一步。

血快要流尽,周身发冷,眼泪模糊了俞桑的眼睛。

她曾经梦到过母亲,花菱在梦里竟是轻巧笑着的,如她平日那样:“我曾经求过海神,要报应就报应在我身上,真的应谶了,这是好事,你千万不要自责。”花菱又说,“我走得一点也不痛苦,我已转世投胎去了。每个当娘的,都会选择这样做,等你做了母亲,就明白了。”

可惜,愤怒已充满了她的心。她没有机会做母亲,也没有心情再明白了。

俞桑憎恨地望着海神,双手颤抖。

可惜,好可惜,她生而为人,肉体凡胎,不能杀了他。

“一个孕母,也敢妄称俞鱼是你的女儿。你把俞鱼送到哪里……”海神猛地面目扭曲,喷出一口黑血,祂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斧子已穿透软甲,一锲进肺腑。剧痛当中,口中黑血抑制不住涌出,汩汩如溪流。

俞桑怔住,淡淡幽香飘过鼻尖,她看见自己手上包裹着另一双手。这双手皓白如雪,柔软如棉,用力抓着她的手,直带着她将斧子刺了进去。

俞桑用尽全力转过脸,看见身边飘着一个绯衣小妇人,她容貌娇媚,怒视海神;裙摆衣袂在柔波中轻灵地荡漾,两条赤红的大尾巴如彤云一般铺展开来,漂浮在头顶。那撒娇卖痴的苏厨娘——此时看来,为何竟似下凡救人的仙子?

海神抓住斧子相抗,斧子却又向内锲入一寸!巨力之下,斧子便弯,几乎折断,极为阴冷的视线自海神的兜帽里射出,不知这条野狐狸是从哪窜出来,竟有如此大的力气。苏奈胸口流转的火焰丹心,明耀异常,映亮她愤怒的眼,也照亮了海神藏在兜帽内苍白的脸。

海神生出退却之心,欲向后腾挪游曳,然而,然而没有这个机会。

噗的一声,饮过血的斧子整个没入他的身体!

他看见定尘的手覆上苏奈的手,帮她一同使力。而这只野狐狸精身后,还有两道虚影:他们漂浮在她身后,以掌推着她的背前进。一个是身着短打的少年,长眉斜飞,剑拔弩张;一个是布裙飞扬的少女,金刚怒目,温婉的脸上写着与俞桑同样的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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