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某个周三,沈既白在书桌上发现了一张手写的便签。不是她写的。字迹有些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她认出那是她妈的笔迹,一笔一画都带着谨慎的工整,像是特意放缓了速度来写。“囡囡,周末来家里吃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张纸被压在沈既白的笔记本下面,像是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进来放的。
沈既白拿着那张便签,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上周日妈妈走的时候,确实说过“下次我做”,但当时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像很多人说“下次一起吃饭”一样,说完就被风吹散了。现在那张纸就躺在她手里,边角被压得很平,纸面微微泛黄,像从一本旧本子上撕下来的。她把它放在桌上,没有收进抽屉。
姜屿从暗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既白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张纸,像在看一件她还没确定怎么处理的东西。
“什么?”
“我妈。叫我去吃饭。”
“那你去啊。”
沈既白抬起头。“你不去?”
姜屿走进来,靠在书桌边沿。“她叫的是你。这次我不去。”
沈既白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要自己去。”姜屿的声音很轻,“她是你妈。你去见她,不能每次都带着我。”
沈既白没有回答。她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像在放一件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的东西。“那周六,我过去。”
周六下午,沈既白出了门。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带公文包,手里只拎了一袋水果——姜屿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顺便买的,说是“第一次自己回去,带点东西好”。沈既白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那袋水果,苹果和梨被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口打了个结。
“要我送你吗?”姜屿站在客厅里。
“不用。打车过去。”
“那几点回来?”
“吃完饭就回。”
姜屿没有追问。她只是走到玄关,帮沈既白把外套领子翻好,指尖从布料上滑过,像在检查一道不需要检查的工序。“那你去吧。”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在家,别一直待在暗房。”
“知道了。”姜屿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沈既白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之后,姜屿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她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慢一些,像在走一条她还没完全熟悉的路。
妈妈住的地方离她们家不算远。地铁四站,打车二十分钟。沈既白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那袋水果。单元门是开着的,楼道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像是哪家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隔着一层墙变得模糊,像水底传来的回声。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比平时走楼梯更慢一些。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她没有立刻敲门。她站在那里,像在等自己把呼吸调到一个合适的频率。
她敲了门。门开得比预想快,像是有人正站在门后等着。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围裙还没解,灶台上的蒸汽正从厨房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排骨被热油煎过之后的焦香。
“来了?”妈妈接过她手里的水果,“怎么还带东西。进来坐,汤马上好。”
沈既白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和她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变化很明显——茶几上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沙发靠垫换成了她喜欢的灰色,窗台上摆着一小盆多肉。那些变化都很轻,像有人在她上次离开后,一直在用这些微小的调整确认一件事:你还回来吗?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汤勺。“你坐着,马上就好。”
“要我帮忙吗?”
“不用。”妈妈又缩回厨房,“你坐着就行。”
沈既白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水声、锅盖碰撞的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她以前来的时候,这些声音让她紧张。像走在一间她不知道该怎么走的房间里。现在她坐在那里,听那些声音,发现它们正在慢慢变成一种她能够辨认的节奏——像一首她正在学着唱的歌,虽然还记不全歌词,但旋律她已经可以跟着哼了。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妈妈把汤碗端到沈既白面前,碗沿上还冒着热气。“你尝尝。看你喜不喜欢。”
沈既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莲藕炖得绵软,汤底带着肉香和姜片的微辣,咽下去的时候,从舌尖到胃里都是暖的。“好吃。”
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动筷子,先看着沈既白喝了几口汤,像在确认她说的“好吃”是真的。“上次你带小屿来,她说你喜欢喝汤。我就试着做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她顺手做的事。
沈既白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你问她喜欢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