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第一次进屋,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下午,姜屿正在客厅修图,奶糖在她膝盖上睡觉。雨来得突然,先是一阵风把院墙边的树叶吹得哗哗响,然后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很快就把院子里的石板地淋透了。奶糖被雨声吵醒,在姜屿膝盖上翻了个身,耳朵动了两下,又缩回去继续睡。姜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很大,院子里的三棵树都被雨水打得枝叶低垂,樱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背面浅绿色的光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闪一闪。
她准备站起来去关窗,余光扫到院子的时候,停住了。樱树下蹲着那只橘猫。雨点打在它身上,它的毛已经被淋湿了一大半,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更瘦。它没有躲,就那么蹲在树下,尾巴绕在爪子上,背对着客厅的窗户,面朝院墙的方向。院墙上面是灰白色的天,没有遮拦,雨从那个方向灌进来,打在它身上。它蹲得很稳,一动不动。
“沈既白。”姜屿喊。
沈既白从书房走出来。“怎么了?”
“你看院子。”
沈既白走到窗边,看到了那只橘猫。它还在雨里蹲着,浑身湿透,但姿势没有变。像一棵被雨浇着的小树,不肯动。
“它在淋雨。”沈既白说。
“它为什么不躲?”
“不知道。可能在等。”
“等什么?”
沈既白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玄关,拿了把伞,推开门走出去。姜屿站在窗边看着。沈既白撑着伞走到樱树下,在橘猫旁边蹲下来。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伞下的空间不大,刚好罩住她和猫。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跑,也没有躲。它只是看着她。沈既白蹲了一会儿,伸出手。她没有摸它,只是把手放在它面前,掌心朝上,等它自己决定。橘猫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它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把头贴在她的手心里。沈既白把手合拢,轻轻放在它背上。她的手指在它湿透的皮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伞往橘猫的方向偏了偏。“进来。”
橘猫跟着她走了。它走得很慢,在雨里一步一步地跟着,没有跑,没有躲。沈既白走到门口,收了伞,推开门。橘猫站在门槛外面,抬头看了看屋里。它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茶几上那个装奶糖的纸箱上。奶糖从纸箱里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立着,冲着门口的方向,小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橘猫看了它几秒,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沈既白站在玄关,看着橘猫走进客厅。它的爪子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从玄关一直延伸到茶几旁边。它走到纸箱边上,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奶糖。奶糖从纸箱里爬出来,小小的身体贴着地板,爬到橘猫的爪子旁边,缩成一团。橘猫低下头,舔了舔它的头顶。然后它蹲下来,把奶糖拢在身体旁边,像一把刚刚打开的伞。雨从窗户外面灌进来,打在玻璃上,哗哗地响。但橘猫和奶糖蹲在茶几旁边,身上是干的。
姜屿站在客厅里,看着它们。沈既白拿了条旧毛巾过来,放在橘猫旁边。橘猫看了看毛巾,没有动。沈既白也没有把毛巾盖上去。她只是把毛巾放在它够得到的地方,然后走回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块鱼肉,放在碟子里,搁在毛巾旁边。橘猫看了一眼碟子,没有立刻吃。它等了几秒,然后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着纸箱的方向。奶糖已经缩在它身边睡着了,呼吸很浅,肚子轻轻鼓着。橘猫把身体往奶糖那边靠了靠,尾巴搭在纸箱边缘,像一道小小的围栏。
“它进来了。”姜屿走到沈既白旁边。
“嗯。”
“它是不是不走了?”
沈既白看着那只橘猫。它的毛还是湿的,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肋骨。但它的姿势比在雨里放松了一些,身体微微侧着,护着旁边那只小奶猫。尾巴不再绕在爪子上,而是松散地垂着,搭在纸箱边沿。“不知道。但今晚它没出去。”
“外面还在下雨。”
“嗯。”
姜屿没有再问。她蹲下来,从纸箱里拿了一条干毛巾,走过去,轻轻盖在橘猫身上。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毛巾搭在它背上,把湿漉漉的毛慢慢洇干。它低下头,继续看着奶糖。姜屿收回手,站起来。她看着那只橘猫和那只小猫,忽然想起去年种樱的时候,沈既白蹲在坑边填土的样子。那只橘猫护着奶糖的样子,和沈既白护着她的样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把对方拢在自己的范围里,不让雨淋到。方式不同。有人用身体。有人用计划。有人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