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车前,大家胆子都肥了许多,“梁董梁董”“梁太太梁太太”地起哄。
“你们夫妻俩一个拿手术刀的,一个拿手枪的,既然四只手哪只都金贵,保险起见,今后打闹啊务必十指相扣!”
“那还等啥,现在就可以扣了啊!”
助理和驾驶马车的城堡工作人员催促上路,梁辞妄点了头,马儿慢哒哒跑起来。
阿景年轻的学生们拎着大包小箱子,追着他们口中的“南瓜马车”,欢呼雀跃地煽动梁辞妄,要他牵周惊逸的手给他们看。
“记得避开大钻戒!割手~”
“别听他们的,梁太太的手套皱了不好看!”
周惊逸面无表情,显见地不如化妆时亲和,众人只当她这样干练磊落,也有在老公跟前耍小性儿的柔情一面,连连感叹真cp的糖越嗑越有。
她低着脑袋,看高跟鞋,看脚垫,想着,挨一会儿就行了,大伙总不能追车追一路,所以梁辞妄抓起她的手高高举起那一下,周惊逸猝不及防。
欢呼如潮。
潮起潮又落。
僵僵硬硬等他垂手,她立即挣开他手指的束缚,抽回自己的手。
短短一瞬,专制独裁的不肯放,决意抽离的抽不走,薄纱在手心与指间丝滑又粗糙的绞扭、扯磨,滋生出一种直击心头的异样情绪。
周惊逸口气难得焦躁:“做什么,还不放开?!”
话落,腕上链镯一阵铿锵作响,她的左手猛然重获自由。
可是奇怪,没了桎梏,反而空落落的。
她收回手,调整着移位的戒指,也掩饰着没来由的缺失感。
“安抚那群小孩。”梁辞妄说,听得周惊逸没头没尾。
她因这句话偏头看他,而他拿后脑勺对她。
周惊逸目光不自觉下滑,落到梁辞妄修长白净的颈。
“总不会蠢到,以为谁会想牵你?”
轻淡声线,微微嘲弄,顺风传入她耳中。
那股异样情绪在胸腔复活,鼓动刺激得她浑身发热,心情暴躁,周惊逸两手握起,不去看他。
可那脖颈依然无知无觉,在她眼尾余光里,随马车颠簸而小幅轻晃。看得多了,她像吸血鬼一样牙尖发痒,渴望一口咬上去。
咬烂那一片无暇的白。
咬到那傲慢恶毒的舌,也乞怜喊痛。
“你为什么不说话?”梁辞妄忽然问。
周惊逸猛回神,当即被自己惊天地泣鬼神的疯念头吓到。
“说什么,你不是不让我说话?”她镇定自若反问,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消极态度。
梁辞妄那边静默一刻后,从鼻腔里极轻极短地哼了声。
为警心涤虑,杜绝杂念,周惊逸后半程都直勾勾盯着两匹大白马,凭直觉讲英语和英国助理还有驾车的小哥沟通。
浅浅一笑,婉拒英国助理弯曲的前臂,周惊逸撑着扶手,自行下车。
刚刚站稳,便被人一把拥进怀里。
他力气大得出奇,周惊逸撞得骨头疼,用胳膊硬挤进身体之间,勉强隔出一点距离,她才抬眼,对上梁辞妄方正硬朗的下巴。
“笑得太多,”他指背隔一层方巾,顶阖怀中人的下巴,“梁太太不需要笑脸迎人。”
在周惊逸的冷眼之中,梁辞妄提步,裹挟着她迈向宾客入口。
两个人姗姗来迟,离仪式开始仅剩一小段时间。
梁辞妄拥周惊逸在怀,带着她穿梭人群,与场内长辈旧识等蜻蜓点水,又一个不落地高强度社交。
宾客们来自各国,梁辞妄的语言也在不断切换,听不懂的时候,周惊逸会不自觉盯看他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着他脸色比方才苍白了些。
从入场,周惊逸便敏锐迎上安娜的目光。
那双和梁辞妄一样瞳色的深邃眼睛,冷淡有力地注视着她,审视着她。
不像和长辈那样略作交谈,梁辞妄只携她和安娜点了个头,擦肩而过。
直至仪式开始,宾客落座,周惊逸忍不住回视那目光。
而安娜终于移开眼,看向新人即将入场的楼梯。
“看前面。”
梁辞妄淡声提示,周惊逸本能转头看他,反应过来他的话,忙望向主楼梯。
不多时,她情不自禁,又偷瞄他一眼。
虽然入场后,他一直在温声与人应酬,但周惊逸直觉地感知到,他逾常的消沉。
并且,她望着他浓密清冷的长睫毛,睫下仿若冰川环绕,幽蓝的湖,她确定,那份来由不明的消沉,还在不断加重。
待她仰头,专心将新人看住,梁辞妄拧眉偏头,视线落在她侧脸,不着痕迹停留了会儿。
新娘没有选择常规的婚纱,而是穿着一身薄纱和重工珠宝串织的白色西装亮相,大胆裸露肌肤却不见情欲,踩着平地皮鞋,澎湃而来的,却是权势在握的凛凛威风。
新郎一身柔软白衣,长长的白纱前覆面,后曳地,金制腰封束缚窄腰,更衬宽肩,神性且圣洁。
周惊逸惊讶的是他的鞋,脚踝上捆着链条一重重,下方只有金属制的鞋跟,光裸的脚掌踩在地上。
她光看都觉着难穿。不知和自己脚上的细高跟,哪个在折磨人的功能上更胜一筹。
也不像常规的仪式,杜棠的婚礼上,主持人的作用仅限于偶尔的衔接暖场,她一个人掌管节奏,一个人发言,连新郎也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多数时间都侧着脸,痴望他光芒四射的新娘。
简短的仪式,简短的故事。
少女时期爱上的古板大叔,终于甘愿将所剩不多的年华,统统留给亦不再年少的我。
杜棠意气风发的灿烂笑容,感染在场每一个人,女人们备受鼓舞,男人们遮眼苦笑。
连周惊逸心底,也不禁泛起细细波澜。
至少,在撞见杜棠抱着一个泪眼婆娑的外国男孩湿吻之前,周惊逸是深受感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