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刚到的时候漫天云,结果一滴雨没下,今天又是个大晴天。”
许青筠发出的回应几乎不可闻,是那种用最少肌肉调动,嘴更是不会动哪怕一下,从喉咙里弹出来的,一个“嗯”。
凌越朗食指在眉心把墨镜往下压,从镜框上方认真看许青筠。后者耸着肩膀手肘架在靠椅扶手上,脑袋往一边歪,墨镜在头顶卡着,一双眼只盯着掐住的手机屏幕。
哒哒哒嘀嘀哒。
许青筠肩膀忽然在这算不上节奏的节奏里头轻轻耸动一下,嘴角跟着往上,一边扬得高,一边也不算平。他似乎对这笑容比对回应还吝啬,正笑着呢,抬眼跟凌越朗的目光碰上,笑容顿时收敛藏好。
许青筠把头顶墨镜拉下来,拇指中指张开推镜框两侧,说:“是啊,都快要进夏天了,没什么雨下。”
凌越朗弯弯嘴角,拿起面前的咖啡啜饮两口:“都到热那亚了,要么先去看看厂?这几天从东岸看到西岸,从海岸到内陆码头船厂,这里的是我最看好的。”
“等……”
许青筠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的视线追着声音去看消息。
“等等呗。”嘀嘀哒哒的指腹敲击声中,他继续回答,“应雪松刚落地机场,司机把她接过来也就一个小时。”
“把地址给司机啊,直接去厂址见。”
“着急吗?顶多一个小时,什么事那么急?”
凌越朗隔着墨镜看许青筠皱起的眉头,更进一步道:“非得等她一起?你投的钱,就这么分她一半?不止,算一半多。”
许青筠顿了顿才笑出来:“她忙前忙后的,给就给咯,反正钱来了钱就要走,花出去的才是自己的。”
凌越朗沉默数秒。
他把嘴勉强合上再张开:“哎,你之前还见过应雪松吗?”
“当然啊,之前在香港不都见过。你失忆啦?”
“啧——在你上我游艇之前。”
许青筠呵呵笑两声:“有。说来也算有缘分,那天我陪我表姐逛街,下午出海又碰到。”
他笑着重复:“缘分。”
凌越朗第二次回以沉默。
“哎,你……”
“等等。”许青筠一只手伸出来,先将休止符塞进对话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终于拿到图纸了?坐上车了?”
凌越朗原本还身体前倾准备追问,听见这两个问句,确认电话另一头和刚刚消息另一头是谁。他往后靠回椅背上,啜饮咖啡看海风。
许青筠将手机换边,腾出手来拿咖啡:“你还要先放回酒店?”
咖啡没喝进嘴就被放下,惊堂木一样叩在桌面。
“你带着图纸过来。我倒要看看有多前瞻,值得你人肉过去自提。”
许青筠说着抬手看表:“开车过来也就十五分钟,我四舍五入给你二十,迟一分钟,我扣你手上一成的股。”
凌越朗挑眉看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许青筠放空双眼朝桌面的咖啡杯露出看戏的表情,乐得不行。
许青筠抬眼,再一次跟凌越朗的目光碰上,笑容也再一次收敛。许青筠咳了两声,冲电话那头色厉内荏地催了几声报时倒数,终于将电话挂断。
“你这么看我干嘛?你这眼神跟见鬼一样。”
“可能真是见鬼了。”
啧。
凌越朗松松眉头,将话锋扭转朝向:“听说前几天你表姐也去摩纳哥了?我妈说她本来约了你表姐一起吃饭的,都被推了。”
许青筠放下手机:“不知道,我管她干什么。”
“没一起吃顿饭?”
“疏堂表亲,吃不到一起去。”
凌越朗听着就皱眉头,他揉揉耳朵:“你这话说着就太难听了。”
许青筠嘴藐藐,连辩解补充都懒得。
“怎么?你不怕她跟你家里告状?”
“我的罪状多,不差一两条。你也不用试探,更不用担心,这些都不会影响游艇厂一分一毫。我还不了解她吗?她生几天气就消气了,也拿我无可奈何。”
话摊开来说,凌越朗也不再假装不解。
凌越朗抿抿嘴唇把头左右摇几下:“……你也别太跟家里对着干。我们这样的,要不就做一份家里认可的生意,要不就结一个家里认可的婚。人总要有自己的位置,你说对吧?”
许青筠双手往椅背靠:“那是你,我没有家,也没有人给我留位置。”
“哎……”
“要么你努力打理游艇厂,做大做强,我靠你看看能不能有个位置咯。”许青筠耸着肩膀笑:“加油啊凌大少。”
滑溜溜从手指间游刃有余地甩尾游走。凌越朗没机会开口,许青筠已经问起热那亚游艇厂的事情。
凌越朗沉默几秒,只能顺着许青筠的意思,把刚刚的话题放走。
没说两句,只听见脚步声急急,许青筠先回头去看咖啡馆室内的入口。
只见应雪松从前门进来,隔着玻璃一眼看见在海边户外坐着的许青筠和凌越朗,跟服务生说了两句不到就大步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