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阳光彻底铺满整座城市。
车流穿街而过,市井人声喧沸,烟火气层层叠叠漫开,裹着寻常人间的安稳与温热。热搜榜单几经更迭,终究还是牢牢钉着#徐栀正式退役#的词条,热度居高不下,席卷全网。
短短数个时辰,一纸解约文件,终结了七年赛场荣光。
全网铺天盖地都是唏嘘与惋惜。
有人翻出她初登赛场的少年模样,眉眼桀骜,意气张扬,骑着机车逆风而来,惊艳了一整个机车时代;有人复盘总决赛三十圈死战,残躯搏命,绝境封神,是无人能复刻的传奇;也有人零星揣测,惋惜这颗被豪门桎梏、被命运折断的天才新星。
世人皆叹天妒英才。
唯独无人知晓,这场盛大落幕的背后,是一场心甘情愿的自我凌迟。
是她亲手斩断热爱,封存心动,埋葬余生所有期许,只为换一个人的岁岁平安。
——
滨江步道的长椅上,晨光褪去昨夜微凉,暖融融落在肩头。
江婉柠坐了整整一夜。
相机始终抱在怀里,机身微凉,如同她沉坠到底的心。屏幕里存满了总决赛的素材,飞驰的机车、迎风的背影、冲线的荣光、赛后坍塌的破碎,每一帧都是独属于徐栀的模样,也是她藏了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苏晓坐在身侧,指尖一遍遍滑动舆情监控后台,眼底的焦灼丝毫未减。
“暂时稳住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嗓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我压下了所有小镇相关的爆料,清空了零散路人路透,苏蕊那边只是暗戳戳引导猜测,没有放出实锤素材,暂时挖不到我们那段过往。”
这是她和林野彻夜联手换来的平静。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死死堵住了所有向外蔓延的缺口。
可这份平静太过易碎,像薄冰覆于汹涌海面,只要苏蕊松开手握的底牌,只要有半点细碎线索泄露,所有伪装顷刻崩塌。
江婉柠眸光静静落在对岸的疗养高楼,目光穿透层层楼宇与距离,落在那片密不透风的囚笼之上。
“她签字了,对吗?”
轻声一句问询,没有波澜,却藏着彻骨的酸涩。
苏晓动作一顿,沉默颔首。
“林野刚发来消息,所有合约全部签讫,车手身份、品牌合作、赛场资格,全部注销作废。冰刃,彻底没了。”
七年驰骋,万丈荣光,一朝落笔,尽数成空。
江婉柠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怀里的相机,最终停在空无一物的镜头卡口。
她忽然想起小镇的傍晚。
夕阳落在修理铺的铁皮屋顶,晚风卷着草木清香,徐栀蹲在院子里打磨相机配件,指尖沾着细碎的金属粉末,眉眼温柔得不像话。那时候她偷偷雕刻那个“柠”字镜头盖,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期许,藏着挣脱枷锁、平凡相守的微小奢望。
原来从那时起,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奢望是假的,相守是虚的,自由是泡影。
徐栀这一生,从来逃不开徐家的牢笼,挣不脱伤病的枷锁,配不上俗世的安稳。
“她什么都没了。”
江婉柠的声音很轻,被风揉得细碎,眼底的湿意无声蔓延。
“热爱没了,自由没了,连偷偷爱一个人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
苏晓看着她近乎苍白的侧脸,心头酸涩翻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至少,我们护住了她最后的体面。”
她们挡住了流言蜚语,护住了那段隐秘的烟火过往,护住了江婉柠的家人与安稳,唯独护不住那个最需要被救赎的人。
她被困在高楼囚笼里,孤身一人,承受伤痛、苛责、宿命与别离,无人分担,无人共情。
江婉柠轻轻摇头,眼底映着对岸的粼粼晨光,字字沉缓:“体面是给外人看的。内里的烂疮、破碎、煎熬,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扛。”
世人惋惜她的赛场落幕。
只有她心疼她的人生崩塌。
——
疗养病房,日光透过玻璃落满床沿。
一室明亮,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林野已经离开,房间重归死寂。监控依旧无声运转,收纳箱静静立在角落,空空荡荡,那枚承载了全部深情的镜头盖,已然被他带走,等候一场无人知晓的深埋。
徐栀靠在床头,吃完了最后一口温粥。
胃里填了温热食物,身体的虚脱感稍稍缓解,可左腿的剧痛依旧顽固盘踞,神经抽痛阵阵袭来,从骨缝蔓延至四肢百骸,无休无止。
她抬眸望向窗外鲜活的人间。
楼下草木繁盛,行人步履从容,远处商圈热闹喧嚣,岁岁年年,人间寻常安稳。
所有人都有前路,有归途,有热爱,有烟火。
唯独她,失了所有来路与去路。
赛场是她唯一的出逃之路,是她对抗家族、对抗宿命、对抗平庸傀儡人生的唯一武器。如今武器自毁,退路斩断,她彻底沦为徐家掌心任意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