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颂侧过脸，悄悄看了游简一眼。

游简正全神贯注留意四周，对身旁的人毫无防备。

游简倒是心大，从来没怕过他，未曾怀疑他是不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哪怕知道那位羽化升仙的师父在他身上种了禁制，也没有半分要疏远的迹象。

想到禁制，陆辞颂心底又是一阵想笑。

他两岁那年，陆守正发现庄好与闲局人员往来，收集证据后当面质问，才问出其中隐情。

陆守正怒不可遏，同庄好大吵一场。

庄好这才意识到，邪神血脉或许真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灾祸。

两人一合计，趁陆辞颂吃饭时下了药，原本想毒死他，没曾想药力却没能要了陆辞颂的命，反而激得邪神血脉更加强大，游简身上的天命锁随之有了反应。

游简的师父察觉了天命锁的存在，先是去游简家收下刚满一岁的游简为徒，又到陆家以大半修为布下禁制，勉强压住了局面。

给陆守正留下游简这个名字，为的是生死攸关之际，如果禁制失效，天命锁的力量能代替禁制镇压邪神。

所以当游简出现时，陆守正认定这是命中注定。

陆辞颂继续往前走，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想起这些。

那些对话和许多不同的声音一同浮现，他想听清，它们却越来越模糊。思绪不受控制地越飘越远，他随即开始烦躁。

两人走进海棠林时，游简发觉陆辞颂一路出神，眉宇间浮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抬手拍了拍陆辞颂的肩。

“陆辞颂，你还好吗？”

“……有声音。”

“声音？”

游简凝神倾听。

树叶晃动的窸窣，幽远的虫鸣，还有踩过树枝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可陆辞颂的表情不像是听到了这些声音，于是他问：“什么样的声音？”

陆辞颂有些焦躁，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试图从杂乱的声响中分辨出什么。

“听不太清，我不确定。”

“是人声吗？”

“嗯，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后面的内容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内容很混乱。”

陆辞颂说得近乎自言自语，想把视线聚在游简脸上，可幻听越来越嘈杂，集中注意力变得艰难。

“你认识的人？”游简问。

“如果和怨气有关，可能是曲霄鹤，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声音。”陆辞颂说。

“在和你对话，还是在对你喊话？”

陆辞颂分辨了一瞬，眼底透着浸了冷意的暗红。

“胡乱喊叫……说得乱七八糟，听得头疼。”

游简抬起胳膊，五指扣住陆辞颂的指间缝隙后收紧。

“别听了。”

陆辞颂眨了下眼，眼眸里浮动的冷意碎成星星点点的笑意，低头看了看那只主动握住自己的手，又抬眼看游简盛满月光的蓝眸，弯起唇。

“好。”陆辞颂反握住那只手，“不听那些，听你的。”

“坚持不住了就告诉我。”

“嗯，没问题。”

两人歇了片刻，又沿山路向上走了几十米。一道人影立在路中央。

那人颈间挂着一枚红玉髓，长发挽在侧面，穿一身宽松夏装。

“……曲霄鹤？”

游简打量着那道高挑的身影，觉得眼熟，很不对劲。

这身高和体型有些眼熟。

“还以为你们比我们的人要聪明，没意思。”

说话的人笑了笑，说话的语气却是冷兵器似的硬。

那人五指朝脸上一抓，皮肤在指尖撕裂开来。

那人扯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他们昨夜刚见过的脸。

“莫求生？”

游简叫出这个名字，随即觉出不对。

莫求生此刻该被严加看管，以委员会的看管力度，绝无逃脱的可能。

“是啊，莫求生，”莫求生摘下假发，顺了顺发丝，又将假发也顺手销毁，“准确讲，是真的莫求生。”

“昨天那个……”

“替死鬼而已。”那人笑了笑，“你觉得能在闲局里说上话、出得了任务的人，会那么轻易被你们抓住？”

莫求生往地上弹了弹怨气，那人皮面具被怨气瞬间吞噬干净。

“能让你们活捉的，当然是什么也不知道的诱饵，是死是活对我们没有半分影响。”

俗话说反派死于话多，游简也不介意多花点时间，拖久了他的支援也就来了，在战斗这件事上，没有人嫌支援太多。

“你扮成曲霄鹤有什么目的？”

“我刚才说的话，你们就听不出答案？”

陆辞颂比游简往前了一步。

“你也是替死鬼？”

“不算。”

“曲霄鹤让你顶替，不是替死鬼是什么？”

“在你们看来意思差不多，但主动和被动是两回事。”莫求生甩甩手，“无所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们都是自愿做的。”

“们？”陆辞颂把脚下的树枝踢远了些，“你们闲局的人流行自愿送死？”

“陆少还真会聊天。”莫求生活动着手腕，“那个蠢货为了和游简交手所以自愿替我，而我……是为了报恩。”

“特地空了几秒才说完最后这句话，你挺深沉。”陆辞颂嘲笑道，“曲霄鹤对你有恩？”

莫求生半叹半笑道：“再造之恩，深恩似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