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简没想到刚才还好端端的陆辞颂忽然变成这样,声音里染上慌张:“你刚才不是已经饱了吗?!”
“突然……很饿。”
陆辞颂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猛地松开游简的手,往后踉跄几步,一手撑住树干,指节凸起,指腹压得发紫,指尖甚至直接抠进树皮里,木屑扎进肉中也毫无察觉,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你忍耐一下……我尽量快点解决。”
游简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挡在陆辞颂身前,面朝翻涌不停的怨气。
怨气从莫求生方才站立的位置倾泻而下,由雾气般的形态变为咆哮翻滚的墨海,所过之处,绿叶发出烧焦的声响,青草打卷枯萎。
本该寒冷刺骨的怨气,触碰到活物却如同烈火焚烧。
“闲局的人都是疯子吗?”
游简对准怨气核心,甩出爆破符炸开一片缺口。
落地的怨气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贴着地面蠕动。
对付这些怨气并不难,棘手的是必须在陆辞颂撑不住之前让它们消失。
湛蓝的光幕瞬间在掌前展开,浓稠的黑气撞上光幕,如同沸腾的油锅里倒进了水,噼里啪啦地迸溅,怨气却前赴后继,一层接一层地往上扑。
游简心觉不对,回头看了一眼。
陆辞颂正抬着手掌,主动把扑上来的怨气往掌心里引。
“陆辞颂!”
照这样下去,屏障根本就是形同虚设,所有的怨气都会被陆辞颂吞噬干净。
游简头皮一炸,骤然间意识到莫求生的目的。
这群疯子到底为什么宁死也得揪着陆辞颂不放?
他转身面朝怨气,随手捡了根树枝把马尾挽起,手比太上老君指诀,圆球状的光幕摊开成一块巨大的布,向两侧蔓延。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
涌动的怨气被光幕一点点挤压、包裹,游简额角渗出汗,手势一变。
“收。”
光幕裹着怨气艰难地收紧,游简驱动全身灵力迅速收拢,光幕收成小球,剧烈地颤了几下,终于缓缓消失。
游简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掉回原处,浑身发虚,但还是先撑着一口气,转身迈到陆辞颂跟前。
陆辞颂眼白布满细密血丝,瞳孔里翻涌着血色红光,好在人看起来还算清醒。
见他回来,陆辞颂喉结滚了滚,微微张口。
游简刚一靠近,就觉得陆辞颂呼出的气息烫得像被火烤过,带着很明显的血腥味。
在他靠近时,那只吸收过怨气的手硬生生垂落下去。
“陆辞颂,还能忍住吗?”
“别过来。”
陆辞颂额角青筋凸起,神色痛苦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紧盯着他的脸,而后猛地弓起后背,呼吸粗重地偏过头。
比起人,现在的陆辞颂让游简联想到一头拼命抑制猎杀本能的凶兽。
“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朝陆辞颂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陆辞颂的手臂,下一秒,手腕被陆辞颂猛然攥住。
“陆辞颂?”
“小简,别躲。”
陆辞颂说出的话无比亲昵,力道却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
游简刚一蹙眉,天旋地转,后背狠狠撞了上刚才陆辞颂扶着的树干。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整个后背从肩胛骨到尾椎骨被震得一路发麻,几乎要让人疑心是错了位,手臂裸露的皮肤也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得火辣辣地疼。
可陆辞颂没给他半点缓冲时间,单手钳住他两只手腕,捆进怨气凝成的桎梏里,呼吸低沉地压下来。
游简眼冒金星,刚回神就看见一双赤红双瞳紧盯着他不放,充斥着近乎贪婪的渴望。
刚才消耗太多灵力,游简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压制住陆辞颂,一时间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陆辞颂却停下了。
此刻,陆辞颂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只剩下捕食者的欲望。
赤红眼瞳的深处,理智与本能之间正进行一场近乎惨烈的拉锯战。
从头到尾,他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者说,在借机试探什么。
游简没有挣开他——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令他意外的事。
他故意让游简看见自己吞噬怨气,故意示弱让游简心软,又装作失控,只想看看游简会不会推开他,会不会对他出手,会不会在看清这具被邪神血脉侵蚀的躯壳里藏着的怪物后,终于露出无法忍受的神情。
他在这近乎残酷的试探里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摊开,亲手把刀递进游简手里,看游简做选择。
如果游简推开他,他就得到一个确凿答案,从此不再抱无谓期望,慢慢远离,淡出对方的生活。
如果游简没有推开,他就要面对一个更令人惶惑的可能——
游简的容忍,究竟是真的接纳,还是仅仅出于对他扮演脆弱的配合与怜悯?
游简应该清楚,这样的索取终有一天会过界。可游简连点反抗的态度都没有。
哪怕他差点就要继续下去,游简也没有推开他。
湛蓝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分明像一头被血光浸透的野兽,却仍用平常的目光注视他,清澈,平静,接纳着他的所有。
人本就是不知足的,这样的目光反而让人更想再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一点。
可也正是这样的目光,轻而易举地把他精心布置的试探变成了小觑。
是游简让他忍不住更贪心的。
游简选择纵容,所以不能全怪他。
这一不断膨胀的念想驱使着陆辞颂一寸寸地压缩他们之间的空隙。
眉弓扫过游简的额发,呼吸悬在启唇就能碰上的距离。
而后,鼻尖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