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辞颂膝盖相贴的下一秒,游简的手腕被握得极紧。
他还没有因为发生龃龉就离家出走的打算,但陆辞颂似乎生怕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通明的灯光试图点亮夜晚的昏沉,陆辞颂嘴角已经扯成一条紧抿的线。
“我说中了?”脉搏被压迫得快跳出皮肤,游简说,“需要我给陆少留出编一套新说辞的时间?”
“小简。”陆辞颂叫道,“别说气话。”
这种平静的语气反倒显得游简刚才的阴阳怪气是无理取闹。于是游简不想多说,甚至觉得这场面有几分可笑。
“曲霄鹤是闲局的领导者,他的话肯定不可信。”陆辞颂说,“他给你的所有传讯都有利于自身。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哪怕你选择相信他,也不能全信。”
“好,那你告诉我,哪一部分不可信。”
“……我不知道。”
“是吗?”游简对这番的回答没有更多反应,“连你都不知道,更别说被蒙在鼓里的我了。”
陆辞颂在这毫不掩饰的暗讽与不满中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动作很僵硬。
游简的手腕才刚从他的手里挣脱一秒,又再度被禁锢。
陆辞颂维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许久,直到任何声音都无法在这份沉默里留存。
游简不懂他在这沉甸甸的沉默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也不愿意再这样僵持下去,准备起身离开。
“有些事情瞒着你,是为了你好。”
陆辞颂一句话把沉默砸了满地,字句掉到地上,满是锐利碎屑。
“……巧了,”游简冷静地看着陆辞颂,“周委也有这意思。”
他不想听陆辞颂用这种理由把隐瞒的一切轻轻遮盖过去。
谁用这个理由都好,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陆辞颂会说出这样武断的话。
陆辞颂不该是说出这种话的人——除非已经到词穷理屈的境地。
“为了你好”这种话,天然就形成了一道抵御所有质疑的屏障。
因为出发点变成了他人而非自己,所以无论对错,都成了苦心孤诣的付出,站在至高无上的光明处。是无私而崇高的行动,一切质询当然如巨石滚落成前行的阻碍。
无人理解的西西弗斯,又或者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说得接地气一点,说话的人通过这句话摇身一变,化身尝百草的神农氏或是填海的精卫。
目的地是皆大欢喜的,出发点是无可指摘的,行动又是牺牲自我的,中途走偏入了歧路,旁人也得必须先为这份奉献而略迹原情、情恕理遣。
这句“为了你好”一出口,便先声夺人地用“施不望报”剥夺了异议的合理性,任何反驳与追问都成了负德辜恩。
是完完全全不平等的。
“你真这样认为吗?”
“小简,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倒是说明白啊。”游简说,“你说瞒着我是为了我好,你问过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你觉替我做决定是一种保护,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我只是不想让你卷进来。”陆辞颂解释道。
“我已经卷进来了。”游简沉声说,“从我要和你签合同的第一天起,从你和我在委员会签字起,从我们走入全新的身份关系中起,哪怕是漩涡,你在我就会在,现在说不想让我卷进来已经太晚了。”
“不晚。”陆辞颂看着他说,“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不晚。”
“你说没到就没到?”游简问,“你以为自己是凌驾于一切走向之上的操盘手?”
陆辞颂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好像在从肢体接触里汲取一丝聊以慰藉的温度。
“你会告诉我,但不是现在。”游简把不需要多想就知道的话先一步说出来,“陆辞颂,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可信任的恋人?”
“游简。”
“你所希望的并不一定是我想要的,这种话难道一定需要我亲口和你说吗?”
“不用,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不是需要你捧在手心里怕碎的摆设。我是你的负责人,是你的恋人,是保证过说过不会丢下你做甩手掌柜的人。”
游简停下来,说出这句话让自己也觉得艰难。
“还是说你依然把我当外人?”
“我没把你当外人。”陆辞颂矢口否定。
“那你把我当什么了?”游简问,“一个需要你哄着瞒着拖着的花瓶?还是一个等一切结束之后再被告知结果的旁观者?还是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不是。”陆辞颂的喉结动了动,如鲠在喉,“你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游简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陆辞颂,我是人,不是你肚子里的虫。”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现在就很担心。”游简冷冷地说了一声,把一切委屈都放在故作冰冷的语调里,“比知道真相更担心。”
陆辞颂听到他的语气,手上又往里施了力。游简用力往后抽手,抽了一下,陆辞颂的力气大得离谱,没抽出来。他更用力地往后抽,还是无用功。
游简心里一个劲地生气,想不明白陆辞颂这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曲霄鹤给你发了什么?”
或许此时陆辞颂的脑细胞一定在争分夺秒地加班加点,一时间想不出太好的说辞,于是在陆辞颂的不言不语里压着火换了个问题。
“你那天回家,到底从你父亲那里打听到了什么?”
“小简,我和你说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真的。”
“大部分……”
游简咀嚼着这三个字,重复完就气笑了。
“你以为在谈合同条款吗?还带比例划分的?什么叫大部分?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
“小简,你……”
“不清不楚的真假和欺瞒同等。”游简打断道,不讲清楚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就意味着每一句都有可能是假话。”
陆辞颂沉默了很久,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呼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