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老师见自己劝不动,索性扔下这句话就摇了摇头离开。
她没说出的几个字,几人心知肚明。
患有孤独症的孩子伴有智力缺陷,因而对闻尧留级这件事,两人并不意外。但不意外是一回事,被当面提起又是另一回事了。
女老师的声音里只有对闻尧的厌弃,还有对商弈趟这趟浑水的恨铁不成钢。
这些表露出的、带有恶意的话,听在耳里令人恼火,但偏偏又无可奈何。
裴仕安见她离开,饶是再生气也只能作罢。
他刚要去牵商弈的手,就惊觉商弈的手在发抖。
他也不顾办公室的人会不会注意到他们,裴仕安径自把他拥进怀抱,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沿着商弈的脊背轻缓地上下抚摸,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猫:“深呼吸商哥,先吸气……再呼气……做得很好,我们再来一次……对,就是这样……”
如此重复了十几次,商弈才稍微从应激反应中缓过神。
商弈直勾勾盯着老师离开的地方,眼睛里的戾气像要在上面捅出一个血洞。
他喃声说:“该死的……他们是要死的……我要杀……”死他们。
没有说出口的字句被一枚吻吻走,裴仕安吻着他,用唇舌的温度抚平他情绪的失控。
唇分,裴仕安微微躬身,与商弈遮挡在眼睫下的眼眸对视,贴近的脸颊上是他不稳的呼吸。
裴仕安抬手,捻起商弈鬓间的碎发,掖在耳后,嗓音温柔轻缓:“商哥,我知道你是在心疼那个被排挤的小孩,也在回忆自己经历的一切……
“他们凭什么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就随意评价别人?”裴仕安倾身抱紧了他,“他们不配。我觉得你也明白这一点,毕竟我家商哥那么聪明对不对?”
他循循善诱道:“所以,商哥就这样长大了,你比他们过得还要好,还遇见了我……闻尧也是的。”
见商弈眼神微动,裴仕安轻轻把额头与他相抵:“他也像你这样坚韧地长大,然后遇见了余致格,可能对他来说,这些往事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那个女老师也只是一个路人甲,你没发现,你连她的脸都看不清吗?”
说完,裴仕安平静地注视着商弈的眼睛。
那双黑眸静了很久,待商弈低哑地喊了声“仕安”,裴仕安才悄然松了口气。
他应声后,牵着商弈坐到了他的位置上。
商弈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裴仕安半蹲在他身前,下巴搭在他的膝上,抬眼问他:“为什么道歉?”
商弈唇色苍白,整个人同即将凋谢的昙花没什么两样,脆弱易碎。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裴仕安……我会杀死你的……我会害死你的……”商弈仿佛卸下伪装的病猫,消瘦地依偎在旧纸箱里,他疲惫地说,“你离开我吧……我控制不了自己……裴仕安,我们分、分手……对不起……我们分手……”
说到最后,商弈尾音颤抖,泪珠沿着那颗黑色的泪痣滑落,像下了一场只有两人知晓的冬雨。
“你要和我分手吗?”裴仕安感觉眼睛干涩,于是用力眨了眨,眨下眼泪时有些愣怔,“商哥,是吗?”
问出这两个字后,裴仕安喉间哽了哽,又小心翼翼询问:“你现在处于正常状态吗?你……”
你真的想和我分手吗?
裴仕安不知所措地吻掉商弈眼角的泪,见他无动于衷,他想要拥抱安抚的手悬在空中,没有下一步动作,桃花眼沾上了湿红。
他突然不敢去触碰商弈了。
“你说了、你说过的,商哥,你说过你爱我……你说好和我好好道别后再……”裴仕安头一次觉得语言的苍白无力,只能用汹涌的泪意倾述,“商弈,我爱你,我给你很多很多的爱,我们会挺过去的……不管是躁期、郁期,还是……”
商弈打断了他,一字一句道:“我有病。不只是躁郁症,我真的有病。”
他说着,起身,突然开始解衬衫上的纽扣,因为手抖和僵硬好久没有解下来,最后只好扯了下来。
商弈的胸口裸||露在空气中,上面残留着欢爱后的吻痕。
但裴仕安现在只想合上那身单薄的白衣,怕他受凉。
商弈好像平静了下来,他用右手指着自己的左边胸口,指尖在上面划出痕迹,戳得肉都陷下几分。
他用那双以往不带情绪的黑眸凝望着裴仕安,悲情地说:“我这里,有东西,它会杀死你的,裴仕安。你要离开我,不要靠近我……对不起,我不想你死……你离开我,我们分手,离我远一点,别靠近我……”
裴仕安僵住了。
“有、有什么?商哥,你说清楚……求求你,说清楚……”裴仕安话音哽咽,用恳求的姿态注视着商弈,手握住他的指尖,攥紧后说,“商弈……有什么?……”
商弈漠然地抽回了手,哑声道:“一枚控制我的芯片,连着我的心脏。它马上要自毁了。”
裴仕安动了动嘴唇,喉腔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久发不出声音:“……芯片?”
近乎失声。
商弈“嗯”了声,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气:“之前严丞说的是真的,我滥杀无辜,很多人。”
“那是芯片操控的……”裴仕安的声音接近哀求了,“不是你……”
商弈自嘲般摇了摇头:“它遵从的是我的内心。我就是想要让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全部去死,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他抿了抿唇,躲闪了裴仕安的目光,垂眸说:
“对不起,你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