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车“呜呜”的嗡鸣声与飞扬的尘沙中,裴仕安和商弈抵达了远在三公里外的教职工宿舍。
商弈摘下头盔挂在车头,又接过裴仕安的,和它并排挂在一起。
一黑一粉的头盔没有违和感地相抵,裴仕安用余光看了眼,压下唇角的笑意,牵着商弈的手一起上去了。
楼房矮小,上面的墙壁上乱七八糟地粘贴着小广告,可能是处于闻尧梦境的缘故,看得并不清楚。
裴仕安在漆黑的楼道与商弈肩贴着肩走着,明灭的声控灯在亮了几秒后就骤然熄灭,陷入沉静的黑暗。
商弈在黑暗中作声:“我很恐惧黑暗。”
裴仕安侧目看他,商弈的侧颜在晦暗里模糊不清,但裴仕安觉得自己可以看到商弈的每一个表情细节:
他是不是抿着唇呢?是不是垂着眼睫呢?……
“我知道。”裴仕安柔声回答。
商弈“嗯”了声,似乎偏过了头,正在注视着裴仕安。
他用比平时更轻的嗓音,缓声道:“在我还在曲江的时候,因为植入芯片的需要,我所在的那个房间把灯也关了。
“我在里面,分不清黑夜白天,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那段时间,我的躁郁症发作频繁,间歇期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很长时间处于混合状态,但是没有人给我药……”
商弈在讲述这段记忆时,语气平静,裴仕安的心却一缩一缩地发痛,似乎只有将一整颗心剖出来才可以缓解这份疼痛。
他的嗓音喑哑,问:“然后呢?”
商弈顿了顿,才续道:“不知道过去多久,有人开了门,把我接了出去,去了一个新的地方。
“我的眼睛被黑布蒙着,见不到里面的陈设,只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
不见天日的暗和静。
像是玻璃窗上抹不去的水痕一样,如影随形。
十岁的商弈躺在一张冰冷的钢板床上,四肢被铁环扣紧,黑布盖住他的大半张脸,只留下苍白的下颌与血色尽失的唇。
他的身体上连接着数不胜数的电极片,在商弈挣扎的时候,像一个降下神罚的神明,电流蹿进骨髓,在血液中流淌,带来神经的短暂休克。
在昏迷的时间里,商弈无数次希望自己一睡不起——
但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被孤困的痛苦折磨的商弈,听见了脚步声……和一道男声。
男声的声音很奇异,似乎是一种压抑着疯狂的平静,在字音的缝隙极其明显,并且,商弈似乎在哪里听见过:“你是一件很成功的作品……”
商弈面无表情“注视”着声源的方向。
男声道:“你在这里待了十天,但你灵魂没有崩溃,而是变得更美丽了。”
商弈感知到了危险,动了动干涩的唇,问:“你,是谁?”
男人笑了声,诡异的矛盾感愈发强烈:“我是你的缔造者,一位科学家。”
说着,一只手掠过商弈的脸滑到他的胸口,停在左边心脏的位置。
“嘭嘭、嘭嘭……”男人神经质地模仿着商弈的心跳声,又说,“一颗鲜活的心脏。但我总觉得,它缺了什么……”
商弈总算回忆起这个声音的出处!
一年前,有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来到了曲江孤儿院,接走了他的“姐姐”,而那个男人的声音和现在这个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缺了什么呢?”男人自顾自说着,盖住心脏位置的手忽然用力下压,商弈脆弱的胸骨发出“咯吱”的闷响,让他喉间一甜,“哦……我知道了,缺了一枚芯片。”
男人笑着卸力,说:“你愿意在这里,嵌入一块芯片吗?那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
商弈握着宿舍钥匙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尖锐的钥匙划伤了指尖,渗出鲜血。
裴仕安见状,赶紧调出绷带给他包扎,把钥匙接过,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搂入怀里:“我来吧……不想回忆的事情就不要回忆了,我会找到别的办法知道真相;就算找不到真相也没关系,商哥,你才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商弈唇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维持着半搂的姿势开了门,宿舍里的景象一并映入了两人眼中。
裴仕安意识到什么,蹙眉道:“宿舍内部的陈设和布局很清楚,闻尧来过这里?”
商弈闭了闭眼,旋即偏脸说:“空气里有很淡的熏香味。”
裴仕安放缓呼吸,过了会儿才闻到那股香气。
它或许具有安神的效用,这股香气并不刺鼻,浅淡的气味盈满了整间屋子,也没有产生令人不适的感受。
而这些细节,可以告诉他们:闻尧不止来过这间宿舍,还在这里待过相当长的时间。
两人分头去勘察这间屋子。
裴仕安大概目测了一下宿舍大小,发现它并不大,只有十几平方。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厅一厨两室一卫,整间屋子也被屋主收拾的整洁干净,没有过分逼仄的感觉。
两间卧室都有使用的痕迹,客卧可能使用频率不高,但上面的每一寸细节都清晰无比。
不难看出,闻尧在这间客卧休息过。
相对来说,主卧的细节就少得可怜了。唯二真切的细节,可能只有床头柜摆放的一个相框和一盏小型香薰炉。
相框上是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正抚摸着闻尧的脑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男人腕间的精钢手表——竟然和商弈戴的那只分毫不差!
表盘中金属色的指针与刻度指向了5时4刻,裴仕安下意识侧目看了眼摆在一旁的时钟:5时4刻。
“5:20”是什么特殊的暗号吗?裴仕安皱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