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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追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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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为劫的是张倪之的。”

宋微尘越听越糊涂:“张倪之?国舅爷的次子?”

“正是。”宋灵均颔首,语气不疾不徐,“此子为人,父亲也知道,仗着国舅的势,什么都做得出来。对他心有不满的人多了,只是碍着国舅,没人敢去较真。那批货是扬州一个盐商,特意孝敬他的,走水路进京,梅雨耽搁了几日。那伙人踩错了点,误将娘娘的贺礼当作他的,糊里糊涂就给抢了。”

“哦……”宋微尘心下终于明白七八分,“这么说,张倪之没等来货,知道出了劫案,怕自己受贿的事败露,倒先报了官,请朝廷查办?”

“嗯。”

宋微尘彻底放下心了,此事当与自己无关,只是凑巧封了那条街罢了。知道宋灵均还要忙,态度和善许多,叮嘱了几句,又道:“你忙你的公务要紧,衍儿,待她好些了,再接回来罢。”

……众人七长八短议论一回,各自散了。

四周一下安静。

宋灵均面上那份从容,这才如冰裂般,一丝一丝碎个干净。接回来?人都没找到,拿甚么接?!

整个燕京翻个底朝天了,硬是不见人。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和观家那小子私奔,头也不回地跑了……

越想越恼,越恼越急。良久,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大步往外走,继续找!

……

接下来三日,一无所获。

书房静得像坟场,气压低得吓人。福生每回进来禀话都如履薄冰,生怕哪句不对触了霉头,心里直叫苦:三天,脚底板都跑厚了,连个鬼影也没摸着。四姑娘,我怕是前生欠了您许多许多债,如今当牛做马都不够还。

肚里正嘀咕着,上首声音传来:

“陆上找不到,便去水上找。”

“可姑娘怕水。”福生脱口而出。

“我知道。”宋灵均靠着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冷静分析,“但若躲在船上,使人摇橹,从内河出去,一夜就能到城外。那晚只顾着封路,水上的口子未必堵严实了。”说着,眉头一拧,声音冷了下来:“城里那些花子平日睡在哪?破庙、桥洞、废窑搜过没有?她若换身破烂,抹脏了脸混在里面,谁认得出?”

福生愣了下,心道四姑娘最是温顺乖巧,当真有这许多心眼子?转念一想,这几天挨户严查,满城风声鹤唳,料也无人胆敢窝藏,既寻不见人,那藏身之处……还真是要么水上漂,要么花子堆里蹲。

这时,宋灵均下令道:“沿河所有船只,全部严查,尤其三天前夜里出过城的,盘问清楚!再拨一拨人,把城里城外花子落脚的地方都翻一遍。”

“是。”福生恭恭敬敬领命,自去安排不提。

*

宋子衍没有路引出不了城,街上又盘查得紧,再这么漫无目的地晃荡下去,迟早要被当作逃奴拿下。心急如焚,又不敢向人求助。大靖律例写得明白,私庇奴籍者,罪至论死。再怎么样,她不能为一己之活作孽累人性命。

四下张望,见河沿上泊着只舢板,船头坐着个村妇,在兜售鲜果。她踅过去,不挑拣,也不讲价,一总买了。妇人接过银子,掂了又掂,喜得合不拢嘴。

宋子衍趁势蹙起眉头,指着裙上一大块脏渍叫苦:“也是倒霉,出门便撞了人,弄这一身脏,怎好见人?”

那妇人做惯了买卖,眼尖心活,见她给钱痛快又面有难色,立马凑趣道:“我舱里还收着我女儿的几件换洗衣裳,倒也干净。瞧姑娘这身量,与她差不多。姑娘你要的话……给个百八十文就行。”

“那正好,”宋子衍顺水推舟,“我还愁满街找成衣铺子耽误工夫。大娘有现成的,谢你还来不及,哪能白拿?”

妇人便钻进舱里翻出衣裳,又热心地撩起帘子叫她进去换。

套上粗布褂子,宋子衍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将满头青丝揉得蓬乱如草,凑着地上一洼积水照了照,瞧不出原先的模样,这才放心。

她打算折回那间衣铺。

早被人盯上了不假,可正因如此,她才敢赌这一把。此时宋灵均八成带着人满城撒网,断不会想到她竟反其道而行,藏在灯下黑处,毕竟最危险的地方亦最安全。

意随心动,宋子衍使了块碎银,央个小孩租了辆旧货郎车,摆上果点,推回衣铺附近支起摊子。

如此一捱就是四天。白日里尚好,低头少开口,装个木讷丫头,也便糊弄过去了;夜里无落脚处才是难熬,但既到了这步田地,她也不怨天尤人,咬牙硬挺便是。

然而,千般小心万般谨慎,还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报官了。

消息传来时,宋灵均正在吃茶,听着下属回话,捏着茶盏的指节一寸一寸收紧。找了这么多天,原来扮作小贩,一直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呵,脑子够灵!

茶盏往桌上一搁。

“备车。”

待车驾行至那处,他却不下辇,只挑起锦帷一角,远远望去,见她恹恹地坐在道边,整个人缩着,小小一团,活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脸东一块西一块脏,显是数日不曾梳洗,无风,头发也毛糟糟的……肯定吃了苦头。

福生近前,低声请示:“可要接四姑娘过来?”

宋灵均没答。

“不必。”他放下帘子,冷冷道,“看着就行,别再让她跑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叫几个人过去转转。”

福生一怔,旋即会意,应道:“……是。”退下时还是忍不住想,公子这般温水煮蛙、步步紧逼的手段,哪个姑娘禁受得住?怨不得四姑娘要逃。

这边,宋子衍可遭了殃——一日被官差查了三次。第一次索要保护钱,第二次说她占道,喝令搬挪,第三次道有人举报她的果子来路不明,须得查验。宋子衍又惊又怕,低声下气,赔尽好话。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胆战心惊,远处稍有个响动,便绷紧身子,生怕又是来寻麻烦的。

直至夜深,才松了口气,推着车径往城郊去。城中到处严查,客栈不敢投,睡街头,巡夜的又要驱赶。没奈何,只能往城郊破庙里去,与流乞夜宿一处。

破庙的主神司雨,因求雨总不灵验,大家嫌这神不干实事便不再来拜,香火遂渐渐断了。宋子衍不知道拜神有无用处,不过《左传》上说:“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倘若烧一叠纸,便替你落一场雨,那岂不是受贿?还算什么聪明正直?如此想来,求神也没用。

庙里到处泛着一股子骚臭混着霉湿,熏得人脑仁疼。宋子衍前两日还要捏鼻子,如今也无所谓了。

缩到墙角,将衣襟裹紧,后背抵着粗糙的土墙,才觉着身子有了点依靠。连日奔走,手脚磨出好几个水泡,胳膊就是雨泡软的柴棍,抬起来都费劲。幸而六月,天不冷,只是蚊虫多,叮得她浑身是包,又肿又痒。伸手挠,越挠越痒,挠得自己都烦,用力拍打几下,没用,干脆咬住唇壁,闭上眼,死忍着。

夜里起来方便,无意瞥见个老婆子蹲在那里。宋子衍正要别过脸,却见那婆子从地上抓起一把稻草,折两折,便往身上擦拭,过后又换根竹篾剔了剔,这才提起裤子。

宋子衍傻愣愣看着,目瞪口呆。震惊突然羼入凄凉,在宋府,用的都是丝帕,便是最末等的丫头,擦脸擦手的帕子也要分开,只当穷人再不济也有粗纸使,没想到,纸都用不起。尿意瞬间亡佚了。

摸回庙里,黑暗中有孩子在哭,是饿的。她听了一会,手不自觉往身上摸,却又猛地缩回来。这种地方露财,无异于找死。遂努力不去听,孩子却哭得更凶。声音又细又韧,像一根线,从黑地里伸过来,穿过倾颓倒坏的空旷,扎进她胸口。

宋子衍再也坐不住了,四下望望,见没人留意,自领口解下贴身的项链。

“……给孩子买点吃的罢。”话说得尽量平。

对方是个乞丐,接过去了。没有千恩万谢,只望进她眼睛里相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隔天,宋子衍刚支起摊子,又有两名官差大摇大摆地过来了。这回查得比以往都细,连摊板底下也不放过。宋子衍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生怕露出破绽。

“贩货的文书呢?!”其中一人厉声问道。

她忙从怀中取出早备好的凭据,双手递上。面上镇定,手心却汗湿一片。

那公差将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打量她的目光亦十分古怪。宋子衍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好在对方虽生得高大凶恶,倒并未多加刁难,挥挥手便作罢了。

天菩萨保佑……这作孽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宋子衍庆幸又暗酸,余悸未消地熬到日落,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庙里。

才踏进门,不妨撞见几个泼皮闲汉正在吃酒耍乐。为首的那人乜斜着眼,盯着她上下打量。

眉眼不错,清丽可人……若擦洗净了,定是个绝色……

正飘飘然想着,旁侧一人指认道:“就是她,昨儿夜里掏了条金链子。”说着,几人便慢慢围拢过来。

宋子衍无从躲开,那为首的倒涎着脸笑,“妹妹别怕,我们又不是甚歹人,不过想与你交个朋友罢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扯。

脏污的手碰到胳膊,宋子衍仿佛被蛇咬了,一把甩开,连退两步,怒火直涌,烧得她浑身乱抖。

那泼皮见状,反倒来了兴致,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嘴里浑话越说越不像样。宋子衍一个字也不听,只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木棒,劈头盖脸便打。

“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老子非摁死你不可!”那人挨了一棍,捂着面颊怒骂,作势便要动手打她。这时,只听庙门外靴声橐橐、甲叶铿锵,一队巡城兵士如从天降,不消几个回合,便将这一干泼皮尽数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见这情形,周围一众流民乞丐皆惶恐不安起来。

宋子衍浑身僵硬,两脚用力踩着地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缓缓驶近的马车。通体漆黑,高大华贵。不用想也知是他。

此时夏夜四野,虫声唧唧,暗水自流,风动野草。天地万物熙熙,虫得其所,水得其所,草亦得其所,只有她,死人一般。

马车正正好好停在跟前,车门被人从内推开。

宋灵均端然坐着,仪态华贵,威凛如霜。他并不动作,只面目森冷盯视着她,宋子衍一声不吭。

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寒意砭骨:

“还不过来,等我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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