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那二人浑身一震,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就在这时,左边那人忽然浑身发起抖来,双眼一闭,牙关一张,往下就是一合。
彦荦眼疾手快,抢上一步,劈手掐住他下颌,五指收紧,那人顿时动弹不得,只喉咙里发出咕哝咕哝的闷响。
宋灵均皱了皱眉。彦荦见他怒了,不敢怠慢,自腰间抽出匕首,搠入那人肩胛,拧了一圈,又取烙铁摁上去。只听嗤的一声,青烟直冒,皮肉焦臭之气弥漫开来。那人疼得浑身乱颤,似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又如油锅里活煎的虾。
宋子衍面上一霎惨白,胸口翻江倒海似的,再也坐不住,起身便往外冲。宋灵均并不理会,只吩咐人去照看。
宋子衍冲到甬道里,扶着墙,一口一口地干呕。胃里翻搅得厉害,所幸晚膳未进多少,只吐出些酸水,混着眼泪一并下来。
侍从紧随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早备下的薄荷清凉露。宋子衍接过饮下去,方才略略好些。她不进去了,枯在门口,倚靠着石壁,阖起眼。
屋里又惨叫起来,一下接一下,仿佛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头皮阵阵发紧。宋灵均声音隔着墙透过来,不怒自威,话里蕴着几分不耐:“既是不说,那就带人。一家老小,都带来。”
里头便呜呜咽咽地哭了:“招、我招……”
一阵窸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挣了挣,又被按住。
那人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珠子……是调了包的。可主谋是谁,小的真的不知。”停了一停,又攒着力气道:“那日验珠,东西送来的时候,封条是完好的。按规矩,封条没动,只对数,不开盒。但、但是那封条不对,印泥颜色偏暗,并非平常用的朱红。小的当时便觉有异,可——”
“可什么?”彦荦追问。
“户部来人打了招呼,说没问题,让签字便是。”
“来的是谁?”
“没、没见着脸,隔着屏罩说的。看衣裳,像个侍卫。”
线索又断了。彦荦看向主子,宋灵均没说话,神色不动,心下念头却转了又转:贡珠八月抵京,户部经手,月底孙仲和做寿,府中送去贺礼,孙家又以贡珠还礼。如今物证在手,孙仲和自是脱不了干系,可若真是他所为,不该如此招摇的。这是死罪,他合该藏得严严实实才是,怎会短短几日便公然送出?他是故意的。宋微尘也知情。说是回礼,实则是把两人拴在一根绳上。念及此,宋灵均又好笑又心冷,却一时也拿不准,他那个父亲,是仅仅知情,还是从头到尾操刀……
甬道里,宋子衍立在背光处,一动不动。内室里的静默淌出来,浸过她脚踝,一寸寸地往上漫,漫到腰围,漫到颈项,漫到耳际。如此过了许久,那静才裂开一道缝,漏出话来:
“让他们签字画押,一件一件,白纸黑字,写清楚了。”
紧着脚步声咚咚响起来,宋子衍的心忽然间被人捺住,不再跳,只悬在胸口。她抬起头,正见宋灵均走了出来,身后火光一晃,复又沉入暗影之中。
宋灵均就见她一个人站在那,眼眶泛红,鼻尖也红,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只雨地里淋湿了毛的小猫,可怜楚楚。
他脚下微微一顿。
随即朝她走去,步子不快,与素日一样,稳稳当当的;宋子衍却往后退了两步。
宋灵均便停下来,隔着几步远望她,眸光深沉,辨不出喜怒。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了口,嗓音很低:“回去罢。”
*
出了密道,二人折转来到睡房。房里已新熏过香,牙床上,衾枕被褥铺陈得妥帖齐整。宋灵均连轴忙了一日,这会子也乏了,随手脱下外袍,叫她先去里间洗漱。
宋子衍却不动。
宋灵均回过头来,见她直挺挺立在那,唇线紧抿,一言不发,顿觉头有点疼,道:“站着做甚,还不歇了?”
宋子衍不答,只拿一双清眸定定望着他,眉尖蹙着,面上那神情好似隐忍许久,又似有满肚子的话要质问,末了却只化作一副“罢了”的模样。宋灵均便也不言语,瞧着她,看她到底要如何。
过了一刻,她忽然走上来,走到他跟前,一句话不说,伸手就解起自己的衣带,茶褐外衫,荔粉纱裙,一件一件往下褪。
宋灵均眉头一皱,觉得头更痛了。眼见罗衫委地,裙幅散落,露出一身肌肤,如雪如脂,白得惊心。她仅留一件白绸绣花抹胸,笼在灯烛底下,亮汪汪的,上面绣的两道身形,彼此相依,面庞相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宛若生人。
宋灵均周身气压骤降。
宋子衍只着抹胸,如蛇般挨到他怀里,黏他身上,又动手去解他衣裳,口里说道:“我伺候你。你放我回府去。”
宋灵均一把攥住那手,止住她动作,声音冷得砭骨:“这就是你反省了这些日子,想出来的对策?”
宋子衍由他扣着,也不恼,木着一张脸,淡淡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宋灵均望着她,一副要赴刑场送命的样子,全无半分活人气,净不管不顾地讲这些气死人的话。一时之间,真真恼得说不得,话不得,偏又发作不得,只觉头昏脑胀,恨不得立时将她轰出去方好。
当下也不多话,压着怒,一把将她拽倒在榻上。这种犟种,固执己见,一身逆骨,你同她软着来,是行不通的。
兰房内,帘栊半卷,绛蜡微曛;案头琉璃灯一盏,光晕黄黄的,软软地泻了一地。窗外月华似练,斜入半窗,与灯辉交在一处,便是乳白。
满室月明如水,四下悄悄冥冥,宋子衍却觉三魂七魄都飞出来了,身子化作一滩水,变成飘渺的雾,在行动的风中,消融殆尽。但她仍兀自撑着一口气:“你休想……让、让我……心甘情愿。”
“我若偏要呢?”
……那边没有应答,只精疲力竭,含起眼皮,等这一场云收雨散。
一夜多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