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起来,两人比昨夜和气了些。宋灵均天一亮便吩咐厨房做了神仙粥,又亲自端了碗盏递过去。
宋子衍接了,也不看他,低着头一勺一勺慢慢地吃。吃完了,方才开口,道想回去瞧瞧颖哥儿和姨娘。
“再住两日。等身子养好了,再回不迟。”宋灵均说。
宋子衍没应声,却也未再争辩,身上确实不爽利,晨起下榻试着走了几步,腰腿酸痛得厉害。
接下来几日,倒是一切正常。宋灵均照旧公务繁忙,日里几乎见不着人,只是每晚必定回来陪她用膳,席间言语和煦,举动周到;夜里共衾,也只安安静静地躺着,并不做什么。宋子衍便没再提要回去的话。
光阴匆匆,才用早食,又该晚饭。只是炎夏薄暮时分,天光却尚明,和风习习,送来红蕖细香。
厢房内,丫鬟摆好饭菜,两人对案坐下。这时,春杏又端上一只白底红彩蝠纹碗,轻轻搁在宋子衍面前。她低头看去,只见一汪清汤里芋饺浮沉,薄皮半透,翡翠绿的馅心隐现,嫩生生的,如若新篁初发。
“石城大师傅的手艺,尝尝,可合口味?”宋灵均道,一面不住地往她下颌瞧,只觉那线条都变尖了,脸颊上也似瘦了些。
宋子衍自幼嗜面食,遂夹了一个送入口中,感觉绵绵黏黏的,是红芽芋特有的糯劲;咬破开,馅料鲜香不腻,倒颇合胃口。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
宋灵均见状,唇角勾起,自取一只青花瓷小碟,将米醋与豆酱各倒了些,滴上两滴小磨香油,又撒入一撮研细的胡椒末,复另取一碟,把蒜泥、韭花末拌了,点上一星桂花露,舀半匙蜜调和,用象牙小勺搅匀,推在她面前。
宋子衍瞥了一眼,碰都不碰。前番吃过他蘸酱的亏,酸得倒牙,这回岂会再上当?
宋灵均也不在意,自低头用饭,一边道:“我这几日忙,不得在家。你一个人若闷了,明日叫个班子来,听两出戏?”
“不用。”宋子衍说,顿了顿,又问,“颖哥儿可好些了?”
“昨儿打发人去瞧过,好多了。”宋灵均夹了一筷苋菜,慢慢嚼咽下去,“烧也退了,晌午喝了一盅鹜粥,晚间还同丫头们耍了一回。只是姨娘不放心,仍拘着他,不许出屋子。”
宋子衍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姨娘素来把颖哥儿看得重,这回怕是吓得不轻,又想,听他这口气,倒像颖哥儿那场病只是凑巧,与他全不相干。心思迂回间,便问:“几时送我回去?”
“再迟两日罢。”宋灵均答着,随手停了筷。春杏见了,立时躬身上前,盛了半盏绿云白玉火腿羹递过去。近身伺候的侍婢都知,公子怕热,夏日里少不得日日备些清热的汤水。
宋灵均喝了一口,见她耷着眼皮,神色恹恹的,就宽慰道:“我知道你惦记他,可也得先把身子彻底养好。”
宋子衍明白他意思,“嗯”了一声,却没吃的心思了,拿箸拨弄两下,便置在一边。
宋灵均望在眼里,也不强劝,自己把汤喝完,命人撤去席面。这几日为着追查那侍卫的底细,着实劳神,没空陪她,遂拣了几句闲话逗她解闷:什么新来了个属官,文墨倒好,却是不会看眼色,早朝上,大放言辞,气得圣人爹娘都骂了出来,险些给叉了出去;又道某同僚不知何处弄来一篓肥蟹、两坛好酒,巴巴地送上门来,改日须得还礼,只是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又犯不着,倒叫人为难;又是醉月楼专唱莲花落的老头前儿过世,街上倒少了一桩热闹……宋子衍默然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如此絮絮了约莫半个时辰,宋灵均方才起身,要继续去忙。
却走到院门口,忽又停步,回头吩咐一个丫头道:“晚间叫厨房再做一碗芋饺,送去姑娘房里,她若饿了,劝她吃些。另外,再做一炉红茶凤梨酥,她爱吃那个,一并趁热送去。”
丫头一一应了,宋灵均这才放心去了。
*
这边,宋子衍在房中闲着无事,叫春杏找了几本话本子来,翻着解闷。
看的是《九斤姑娘》,却读了几幕,便觉不耐烦。这故事她不喜欢。一个乡间女子嫁进财主家,为了争当家大权和公公、小姑斗,撒泼、敲诈、耍赖、吵嘴,那些行径简直与家里一模一样,想想都烦。何况戏文说,走遍天下有理便行,可宋灵均告诉她,有权有势,才有理讲。
想着,只觉实在没看头,信手胡乱翻起来,无意间扫见几行字:“腊鸡腊鸭腊白鲞,黄鳝泥鳅萝卜芋艿【1】。”她定睛瞅了两眼,偏头问春杏,“今儿的厨子,是石城人?”
春杏正在擦一只茶托,听了顺口答道:“是啊,那芋饺正是石城的土产,姑娘不是还吃了两个么?”说着,扭过头来,脸上含着笑意,眼底藏着几分俏皮,“姑娘若爱吃,待会叫厨房再送一碗来,当宵夜可好?”
宋子衍见她那副馋相,笑了笑:“我不饿。你想吃,我让人给你做一碗去?”
春杏一听,喜得差点跳脚,赶忙屈膝谢过。宋子衍笑骂了句“小鬼头”,她嬉笑着把抹布一丢,凑到案边便打开了话匣子:“姑娘不知道,那饺子看着平常,做起来可大有讲究呢。”
“什么讲究?”
春杏掰着手指说给她听:“里头馅料,是江浙那边飞马送来的边笋和天台桐蕈,这两样物事南方才出,京里难得见。配上胡萝卜,切成蝇头细丁;香葱只取中间三寸;小黄瓜条剔了筋,拿刀背拍松了剁成茸,再用冰油调味,吃着一丝儿腥膻气也无。汤底也繁琐,是用鸡汁煨的莼菜,整整煨了一日,两只鸡都煨成渣了。莼菜说是从杭州老字号里弄来的罐头,一共就几个。”
“冰油?”宋子衍听着新鲜,搁下戏本道,“那是何物?”
春杏抿嘴直笑,暗想,府里二姑娘和三姑娘,调羹弄炙,倒都不错,偏就自家姑娘,打小便不爱理灶上的事,姨太太唠叨了多少回也不管用。此刻见她难得问上一句,遂兴冲冲解释道:“就是酱油,可又不是寻常酱油。把榨出的酱油再倒回缸里,日晒夜露,过个三年五载,面上便会结出一层白霜,晶莹似雪,薄亮如冰,所以叫冰油。搁菜里面提味,那才叫好呢。平日我们丫头们使的,不过是普通清酱,可姑娘您,大公子吩咐过,一概拣最好的来使。”她说完,才猛地惊觉失言,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蔫了。
宋子衍看她一眼,没作声。
春杏被这一看,有些虚怯,她自是向着姑娘的,可又不愿见她总与公子闹别扭。站了一会,勉强支吾道:“姑娘,大公子待您,还是很好的。”
“是么?”宋子衍笑容很淡。
待她好,宋灵均待她当然好,从小到大,帮衬回护,无有不依,就像宋子云过去置气时说的,“你就宠她!你就是宠她!!”
宠,多讨巧的词。玲珑漂亮,风雅体贴,把一切都粉饰太平了。
然事实是,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她承了这份宠,就要不停地迎合,讨好,眉眼要恰到好处,言语要恰到好处,就连终身也要拿来作赔,否则便是不识抬举。
这般恩宠,与受辱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