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听了,笑个不住。小商便趁机极力兜揽起自家的东西,说都是新鲜现炸的。宋子文宋子云便抬头往那粉牌上看,见写着“玉膏、蒸糖、白花饼、松花饼、水晶上品、牛乳、马骨、春饼”等等,林林总总一二十样,都是府中吃絮了的,但来都来了,便叫各包了一份。
“那个呢?”宋子云指向那老道问。
小商顺着望去,“他呀,‘路不平’。在这也许多年了。”
“路不平?”
小商比划了下右腿,压声道:“瘸了一条。”
宋子云点头,又问:“他这般又敲又唱,不碍你们做生意?”
小商嘴一撇,“这算什么?早先弄面破铜锣,从早敲到黑,把人敲厌死了。大家聒噪得受不住,约齐了一同找他说理,这才换了小鼓,半日敲两下。如今这光景,阿弥陀佛了。”
音落,几人嗤嗤地笑。兰儿嘴不饶人:“亏你们做街坊的耐性好。搁我们府上,早叫人撵桥底下去了。”
小商道:“谁说不是呢。可他孤身一人,挣口饭吃,也不容易。街里街坊的,能容也便容了。”
宋子文也道:“那算卦灵不灵?”
小商嘿嘿一笑:“这我可说不好。信的,都说灵,不信的,就是满嘴胡柴。姑娘若有兴头,自去卜一卦,试试不就知道了?”
既这么说着,就来到了算卦摊前。只见那布招幌上写着“灼龟”二字,墨迹已旧。老道坐在小条桌后,桌上摆着铜钱、签筒、龟壳,笔墨纸砚俱全。旁有一面小鼓,一把弦子,倒也齐整。
老道见着来人,便缓声问道:“二位姑娘,可要算一卦?”
“正是。”宋子文说。
“所问何人?”
“自己。”
“自己?”老道捻须一笑,“青春芳华,想必是问姻缘了?”
宋子文脸上一热,抢白道:“谁说的!我看运势。”
老道笑了下,也不争辩,“哪一位先来?”
宋子文本要上前,却见宋子云已稳稳坐了,道:“我先罢。”
老道将桌上签牌、龟甲、卦筒一一理过,道:“抓阄、摇签、拆龟,三样。姑娘点哪样?”
宋子云歪头想了想,“求签罢。”
老道便把签筒递过去,“请。”
宋子云摇了几下,不多时落出一支竹签来。老道捡起,先拿指头捻了捻上面的字,又凑近眯眼细看,忽然笑道:“姑娘好手气。第十六签,‘鸳鸯福禄’,上上之兆。”
宋子云道:“怎么讲?”
老道道:“此签主东南方,红鸾星动。短则年内,迟则三载,必遇良人。”
“当真?”宋子云抿唇笑,“别是哄我?”
老道也笑,“要会哄人,贫道不早发这财了?信则有,不信则无。签就在这,姑娘自看。”
宋子云接过来低头一瞧,果是第十六签,遂收进袖里,笑道:“如此便承吉言了。”又从钱袋中取出一锭细纹小银,搁在案上推过去,随口闲话道:“老人家在此许多年了罢?生意一向可好?”
“比不得从前了。”老道一边说,一边拿起银子,拇指搓了搓银面,又在指间转了个圈,随后放入袋子金里。
“怎么?”宋子云说。
老道慢慢摸起签筒,放回原处,说:“从前都是我们身子不全、天残地缺的人算命,如今好手好脚的也来算,把我们都挤得没处站了。”
听言,宋子云重新打量他一番,见他目光虚浮,看东西着实吃力,便问:“您这眼——”
老道叹了一声,“打小眼疾。而今上了年纪,越发不济,到哪里都是摸。也惯了。”
这样宋子云倒不好再说,只道:“老人家有真本事在,眼目如何也不妨事。”说着起身让开,宋子文在案前坐下。
“也摇签?”老道问。
宋子文伸手叩了两下龟壳。
老道会意,取过龟壳,拈了三枚铜钱放入,合掌摇了几摇,听得壳内哗啦啦一阵响,随手倾在桌上。那铜钱滴溜溜转了一回,依次停住。老道一一摸过,沉吟半晌,方开口道:“姑娘,这一卦是云推月,水推舟。”
宋子文秀眉一挑,“什么意思?”
“云推月,暗中有动,非明堂之变;水推舟,身不由已,顺势而为。”
宋子文:“听着不像好卦。那依您看,如何解法?”
老道不答,却把脸偏了一偏,费力眯起眼来,将她上下仔细端详了一遍,才道:“姑娘说话声清气朗,中气盈足,加上额角饱满,鼻挺山根,是副难得的贵相。只是眉目之间,锋芒太露,骄矜之气难掩。”
宋子文蹙眉。
老道接着说:“姑娘这面相,落在宽厚人身上是贵,落在不甘人下的人身上便是孤。”
宋子文听出好歹了,冷冷道:“然后呢?”
“须知过刚易折。”
宋子文哼了一声,心想果然故弄玄虚,一句准话没有,便直截道:“我是问你运势!”
老道笑了一笑,不急不恼道:“运在脚下,势在性中。姑娘这一卦,动的是自己的心。若肯让三分,前路自宽;一味刚强,怕要走冤枉路的。”
闻言,宋子文大不悦,把脸一沉,腾地站起。偏起得急,裙摆勾着了板凳腿,那凳子嚯喇一声倒下去,砸在隔壁瓜摊上。几个绿皮大西瓜咕噜噜滚起来,滚到道中间,啪啪裂成几瓣,红的瓤,黑的籽,汁水淋漓,淌了一地。卖瓜的见打坏了瓜,跳着脚嚷骂,满街的行人都回头来看。
宋子文又羞又急,兰儿阿栗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各自将自家小姐护卫住。这时,不远处随行的奴仆赶来,三言两语同那卖瓜的讲定了赔银,又问二小姐可曾磕碰到哪里?正说着,宋灵均也派了人来,众人方知大公子和四小姐原来也在左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