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栖水并没有透露太多她和祝君安、王窈娘的故事。
只说自己曾被这两人救下,三人一起游历过一段时间。
王窈娘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逃家闯荡江湖,一年后被家人抓回去选秀,送进了宫。祝君安对王窈娘有情,经此一事备受打击,回到青崖间不再出门。
鸿栖水于是再次孤身一人。她后来遇到旧仇人,打架时不小心被抓进大牢,本来被判徒三年,她自己也有意躲仇,便在牢里待了几个月,然后遇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才被放了出来。
出来后却听闻青崖间被灭门了。
她去祝君安家里打听。
那些人都说祝君安就是那个练了邪功擅闯宫闱的恶徒。
祝君安的父亲刚病逝没两天,尸体还在停灵。祝君安的母亲听闻噩耗,在灵堂自尽。鸿栖水来得太晚了,整个青崖间都是一地狼藉,祝君安的家更是宛若人间炼狱——
许多批人马来过这里,来来回回掘地三尺,都是为了找枯荣掌。
奴仆的尸体倒在院子里,两位老人被人从棺材里拖了出来,随意丢弃在一边,衣衫都是乱的,那些人连尸体都不放过。浓烈的恶臭熏得无人敢靠近这座院子,是鸿栖水拉着拖车,花了一天时间才将这些腐烂得看不出人形的死者收殓……
雪越下越大,山间很快变得白茫茫。
鸿栖水平静无波的自述是寂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祝与同也恍惚闻见了她记忆里那股腐臭的血腥味。
“……师傅,你相信他吗?”过了好久,祝与同才问道。
鸿栖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却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眼神投向雪中,晦暗难明。
祝与同一愣:“师傅,你为什么不信他?”
鸿栖水既然说祝君安是她至交好友,便说明此人品性得到了她的认可,那么自然不会相信那个谣言才是。
“……祝君安出自青崖间祝氏宗族里一个极为寥落的旁支。”
鸿栖水却没头没脑说了这句话。
“你知道为什么谢剡说青崖间有枯荣掌,众人便信青崖间有枯荣掌吗?”
“百年前那魔头毁去枯掌,将荣掌献给了青崖间。同时交托给青崖间的,还有他那一双尚在襁褓的儿女。”
听到这里,祝与同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时任青崖间掌门为表江湖大义,把魔头的一双儿女都纳入了祝氏族谱。”
“祝君安四代单传,正是魔头的第五代儿孙。”
未等祝与同消化这个重要信息,鸿栖水再次说出一个惊天秘密。
“他们家这一脉被要求每代儿孙都要练荣掌,作为薪柴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机,青崖间甚至把这当成了一笔生意,连其他门派都会有求而来。”
枯荣掌是需要枯掌和荣掌一起练的。若单练枯掌,就如乌承山那般,浑身经脉受损,痛不欲生。若单练荣掌……
“所以他们家每代儿孙都早夭,一般都没活过四十五岁,相貌却似古稀之年。一般人难以承受这样的剥削,也只有魔头的后代……才会需要用这种方式赎罪。”
祝与同眉头皱起,面有不忍之色,插嘴道:
“那祝君安所练的岂不是——可他们怎能如此!四代儿孙都被当作血食吃干抹净了,竟连一个清名都不给吗?!”
所以当时各门派高层都知道,祝君安练的只有荣掌,却在谢剡放出话来后,毫不犹豫地“相信”了那番鬼话,推波助澜使得谣言广泛传播。
四代人的“赎罪”并没有换来尊重,祝君安还是因为“魔头后代”这个身份,被泼上了难洗的污名。
“不对、师傅……”祝与同回想起来,错愕问道:“可你为什么也不信他?”
山间起了风,将飘雪吹到了亭子中来。
“在吞天会出现之前,我一直是信他的。”
鸿栖水侧过脸,恰好有片雪落在她睫羽之上。
“我信他被污蔑,被不知道抛尸哪个荒野,被谣言话本胡编乱造成一个恶徒……可这样一来,枯荣掌又是哪里来的?”
鸿栖水语气终于起了波澜,带着许多复杂的情绪,祝与同竟觉得那是一种失望。
“祝君安当年策马入宫确有其事,我以为他死在了宫里,皇家为了泄愤才传出谣言,目的是问罪青崖间。”
“可六年前,枯荣掌再现江湖。”
鸿栖水的语气有些疲惫,缓缓闭眼。
“谁都不知道吞天会的功法是从哪儿来的。蓬莱仙岛只是个幌子,除此之外,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当年魔头和青崖间掌门做戏给外人看,完整枯荣掌功法就在青崖间,但百年过去,岂会一点风声不漏?”
“二是魔头有特殊传承方式,将邪功交托给了他那一双儿女。”
鸿栖水倏然睁眼,眸中锐利气势让祝与同愣了愣。
“特殊……传承?”祝与同一头雾水,不解其意。“当时他的儿女还在襁褓吧?那么小的孩子能记得什么?不对、师傅,那你还是怀疑枯荣掌功法是从祝君安那里泄露的?”
鸿栖水多年来都在追查吞天会和枯荣掌。
她的理性向来不会被感情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