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伶舟月离去后,席间的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同时看向曹仁。
曹仁面上有几分古怪,似在沉思着什么,几人以为他是被伶舟月给惹怒了。
陶进好言劝道:“曹兄莫气,梦昭到底是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考虑得比我们远呐,可以党争,但不可以误国,你瞧这话说得多正确,那高疆野的命暂且先留着,等降服西燕北赢再取他性命也不迟,反正高家父子,一个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另一个就只知道逞匹夫之勇,根本不足为惧。”
曹仁走到窗边,背对着几人,盯着街上那道骑驴远去的身影,“真当高疆野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你这看人的能力过于浅薄了。”
陶进也走到窗边,顺着曹仁的目光看过去,人群中那道穿粉袍骑驴的身影格外惹眼:“我常与高衡打交道,此人一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谁都是毕恭毕敬,不敢得罪,至于高疆野其人如何,我没与他接触过,的确不甚了解,但有其父必有其子,犬父当然只能生犬子。”
曹仁脸色凝重道:“你轻看他了,宫里传出消息,称太子殿下曾送给高疆野一方砚台,但高疆野极其谨慎,把砚台转送给了伶舟月,来了一招祸水东引,伶舟月将计就计把砚台呈给陛下,并密封弹劾高疆野勾结储君,陛下因此裁撤巡检司,表面上看这一次栽的是高疆野,其实栽的人是陛下,暗地里高疆野反而得了利,让陛下更加信任于他。”
陶进听后一脸惊骇:“竟有此事!如此说来,高疆野还真有点本事,把梦昭都给算计进去了。”
曹仁微微眯着眼道:“你要说伶舟月中了他的计谋,倒也不算,伶舟月本来就不想要他的命,目的只是让陛下裁撤巡检司罢了。”
身后几位同僚不知他们二人在谈论什么,便没有加入进去,自顾自地喝着酒。
曹仁压低嗓音继续说道:“伶舟月凭着一己之力,让高疆野成为众矢之的,连你我都是他摆弄的棋子,手段真是了得。”
陶进还没从刚才的惊骇中缓过神来:“此话怎讲。”
“最先弹劾高疆野的人就是伶舟月,他写的弹章,言辞之犀利,措辞之尖锐,就连谏官见了都得甘拜下风,也正是因为他的文章,才让我等意识到了巡检司权力过重,在此之前,大臣们还在为陛下是否放权给太子而争论不休,压根就没察觉到陛下放在高疆野身上的那点小心思。”曹仁也是今日才意识到自己被伶舟月给利用了。
陶进只觉不寒而栗,发出一声感叹:“梦昭不愧是奇才啊。”
曹仁的眼神愈发幽邃:“最可怕之处在于,他做这些的目的,仅仅只是想要弄垮巡检司,而不是弄垮高家。”
陶进稍加思忖:“难道梦昭还有别的目的?”
曹仁道:“你想想巡检司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陶进答:“充当陛下的眼线。”
景顺帝想要用巡检司来控制群臣和宗室,把权力牢牢巩固在自己手中,却被伶舟月给坏了事,所以才说,这一次栽的其实是陛下。
“伶舟月之所以要把陛下的眼线给拔了,是因为他在下一盘大棋,并非是我们把他拉入阵营,而是他把我们收入阵营。”
曹仁沉着脸,眼神飘向远处:“陶兄,你有没有发现,阙京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两人一同望向窗外,今夜月色浓稠,灯火辉煌,从皇城到外城,沿街各处都种满了海棠,正值花开之时,放眼望去,长街十里皆是一团团粉云,风一吹,万瓣齐飞,落英铺径,粉雾遮眼如梦如幻似天上宫阙。
“往日桃夭李艳,而今海棠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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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楼号称天下第一楼,人来人往,每日客流只增不减,曹仁这一拨人前脚刚走,后脚贺离那一拨人又来了。
“好兄弟,我特意为你设宴践行,你还不领情,非得我亲自动身去你府上请,你这架子可真大啊。”贺离生怕人跑了,努力踮起脚攀上高疆野的肩膀,把人锁住:“我要是不说伶舟梦昭也在,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高疆野斜眼瞥过去:“人在哪?”
“别急,你我先坐下来吃两杯,伶舟梦昭待会就到。”贺离这话说得虚,一看就没底。
高疆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垮下脸问:“想也知道,你根本请不动伶舟梦昭,说!把我骗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贺离怕他生气,急忙辩解:“我骗你做甚,伶舟梦昭真的在丰楼,但你来晚了,小厮说他已经骑着驴回去了,谁叫你摆那么大架子,这事得怪你自己太磨蹭。”
高疆野没时间听他瞎扯,明日就要启程了,营中还有一帮兄弟在等着他:“等我回京再陪你吃酒。”
“来都来了,咋还往回走呢?”见高疆野执意要走,贺离立马大声道:“前几日我看到顾临玉和伶舟月在柳风堂吃茶,两人谈笑风生,好似知己。”
高疆野果然停住了脚步。
贺离使劲添油加醋:“之后我叫人去打探,这一打探发现顾临玉像得了失心疯,花大笔钱去买伶舟月的字,只要有人肯卖,他就肯出价,多少钱都舍得花,几乎把自己全部的家底都赔了进去,高衍烈,你跟他比差得远了,伶舟梦昭迟早丢下你这个‘挚友’,转头跟顾临玉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
高疆野瞬间面红筋涨:“他敢!”
贺离怕高疆野暴怒之下会殃及自己这个无辜,立马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嘴里嘟囔着:“咦惹,见过吃酒上脸的,头一次见吃醋上脸的。”
高疆野怒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冲贺离招了招手:“过来,给你个任务。”
贺离凑上去:“好兄弟,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放心,等你离京了,我会帮你盯住顾临玉,不让他靠近伶舟月,但是你得帮我一个忙。”
高疆野就知道他没憋好屁:“什么忙?”
贺离小声说:“今夜子时,鬼殿下会在城西出现与我交易,你得陪我去,帮我壮胆。”
高疆野疑惑:“你与鬼殿下做什么交易?”
“虽然鬼殿下大多时候都只跟官场的人做交易,但偶尔也跟走私贩子做交易,我前些日认识个私盐贩子,从他手里花重金买了个红木牌,说用这个红木牌可以见鬼殿下一面,至于见到鬼殿下后做什么交易,自然是买画。”
“什么画?”
“那个私盐犯子只说那画很重要,还叮嘱我,要我买了画后,把画保管好,他过些日派人来取,我这一回就相当于是替那私盐贩子出面买画,买画的钱我来出。”
“弄这么麻烦,就为了见鬼殿下一面?”
“我走了很多门路,才找到这次机会,好兄弟,求你了。”贺离双手合十拜了拜。
高疆野最终还是答应了:“只此一次。”
城西是整个阙京城最冷清的地方,住在此处的多是些贫苦百姓,两人穿过花田,来到一座废弃的老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