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散去,边城送来了消息,誉王爷已抵至冀城,着手部署。这连轴忙了数日,间歇总算可以松落。槐序在一旁,瞅准时机,“皇上,这许瀚林大婚在即,您这不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他夫人我可是从大狱给捞出来了,女学也办了,府邸也赐了,还表示什么?”
“这夫人是懿贵妃捞的,女学是您本就要办的,府邸就更不用说了,人许瀚林卧薪尝胆聊城有功,本就在赏赐之列。”
“那依照槐统领之见,朕该如何表示?”
“君君臣臣,俗物不必,这主打皇上您一个心意。您想,许瀚林素里为政事操劳,这婚事里里外外有多少事打点要办,这婚礼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啊。懿贵妃那已经让挽弦姑娘过去帮忙了,皇上您看,是不是也得派个人前去帮忙探问。”
原是在这等着呢。
见萧玦没有应态,“皇上,您不得夫人唱夫相随啊。”
“这词是这么用的?”
槐序一汪水眼,很真诚。
那就...“且随去吧。”
“得嘞,槐序领旨。”
许谌的新府邸离皇城并不太远,出了宫门,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红绸高挂,街坊邻里都该知道,好事临近。
沾沾这喜气。
内堂正一片忙活,摆放喜烛的,布置帐房的。他一眼便看到了挽弦,立于木梯,高墙上方贴喜字。于她不远处的小厮正挂红帐,还差些高度,他一个凌跃,不过顷刻的事。
旋地之时他颇顾了些仪态,挽弦闻到动静倒是往他这朝了一眼,便...顾自手中事。这...不对啊,话本此时该是男主人公高光时刻,博一个另眼相看,怎么到他这,就不对了。
惑归惑,下秒他便去帮她扶梯子,待她从梯子上下来,他还假意咳了两下,以正他的存在。他适才那一下,怎么说呢,轻功这种入门级的,眼下她都不稀得用。
“林叔那正缺人手,槐侍卫来得正是时候。”
这人皮笑肉不笑,“是吧,我就说得来,有用处。”
可他想跟着她啊...
安排好他后,她便跟着管家定婚仪流程了。喜宴请柬,婚仪用度等。
槐序忙好过来找她时,她正同着侍女系合卺杯间的同心结。管家来询,问那房中帐幔悬挂是否可行,她又随着查看。还有那撒帐的谷物,“干果谷物够了,利钱还得再备一些。”
侍女端了茶点来,槐序眼力见,接了过去,“忙活许久,喝点茶,润润嗓。”
待她饮尽,他收回杯盏,“我有些好奇,这司府兄妹俩都不曾在府中走过婚仪,你怎么这般懂。”
她大约是浅落了一眼于他,吟一阁中人,必得面面俱到,皆要学的,“若到主家用时方学,哪来得及。伺候人前,可要学明白了先。”
倒也是这么个理。说话间,前厅有侍女来,说定制的青毡送上府了,让挽弦姑娘过去看看。
青毡花路,新妇下轿时所铺,意在新妇脚不沾地,“届时喜轿临府,新妇下轿你们便逐铺这青毡,撒谷物,贺新词。另外你们几个就抬举这莲花灯笼两侧开路,与新妇同频。邻家一对兄妹孩童,许大人已与主人家说好,到时会来前路捧镜,再是望镜展拜...新郎执笏,青红彩缎,新郎挂于笏,新妇搭于手...”
管家同这一众婢子都听得认真。末了,管家往她这侧,“挽弦姑娘,我们这新府,新人班子,头回在一起共事,便是这么一桩大事。挽弦姑娘可否带我们顺一遍流程?”
她约是迟愣了两秒,管家察色,正要开口,却是她先,“也妥,便从新妇下轿开始吧。”
新妇落轿,青毡铺迭,莲灯开路,左右撒谷。小厮和婢子代替幼童在前头捧镜倒行。管家的声音洪亮,“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诗题红叶,鸿案相庄。书称厘降,丝萝春秋。螽斯衍庆,五世其昌...”
演练至前厅,本该跳至下一环节,可...槐序竟顺了许谌的朝笏来。众人会意,递了彩绸,青为天,红为地。二人牵巾,望镜展拜。再至高堂,在一片喜词间,她几不可见的侧眸,竟被抓了个正着。
槐序眼神得意:你偷看我。
若是她此刻身着喜服,定然瞧不出端倪。可眼下一身素衣,绯红漫布,他那样眼尖,定是瞧去了。
好容易仪式结束,她示意管家到一旁,“方才流程并无大问题,莲灯开路的侍女们步子可以再轻快些。成亲当日撒谷豆,分量可再多些。届时邻里幼童捧镜,婚仪两三日前再来排演几次,孩童不比大人...”
他便倚在她身后柱子,待她说完回身,正见他。他提了步子向她而来,“老祖宗传下来的司仪倒是有几分意思,适才一遭,仿若真将你娶了一遍。”
不过是戏中戏,她...分得清。
“挽弦,我...”
她劫了他的话,“我前头应了要去看谢姑娘的婚服,这会该要去了。”
谢吟在寝屋之内,下午才送来的改了尺寸的喜服,此刻上身,万分妥帖。即使未着妆发,也足够动人。挽弦轻叩了门边,谢吟闻声侧脸,见是她,脸上笑意更甚,“挽弦,你来了!”
“主子这一身手艺,归宿于你,才不算埋汰。”
“若是着在羽姐姐身上,更显风华。”
“意姑娘这话说错,喜服所称,是新人之喜。你与许瀚林,情投意合,称得起这份喜意。主子如今自有宫服制式,穿不着这喜服。你心里始终于我家主子有愧,觉着占了我家主子什么,其实不然。她虽是替你,但行至今日,亦为她所求。你们二人,皆是各得其所,自该各得欢喜。”
--------
筹备婚期的那段时日里,宫里很是安生。接连晴日,直至那天午后,乌云蔽日。淅沥雨很快转成滂沱。
入冬的时节,殿里已备上炭火。萧玦遣人送来的果脯,嚼着别有滋味。挽弦集到好看的话本子,正逐页读给她听。别说,丝毫不逊茶肆里那些说书先生。情节正到跌宕时,有宫婢叩首求见,又是疏影宫南宫蓁的人。
有意思。
人被带到殿上来,隔着珠帘,未见徵羽的真容。双膝砸地,声重穿墙,“娘娘,请您救救秋盏,就是日前给您报过信的婢子,我家主子不知如何得知,院中众目拷打,便要撑不住了。”
清音掀了珠帘一角,“疏影宫的事,蓁娘娘管教自家婢子并无不妥。”
“可秋盏是因着给娘娘报信才...”
“慎言,两宫之间并无来往。”
也许是因为淋了雨,也许是因为冷,在这话之后,婢子的脸变得煞白,“奴婢实在没有旁的办法,才来求的娘娘。也许在你们贵人眼中,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命贱如蝼蚁,根本不值一提。为了一个婢子得罪蓁贵妃,更是划不来。宫里的人都传懿贵妃心善,才斗胆来求一求,眼下只有您能救秋盏的命了。”
“后宫之中如履薄冰,自顾不暇,难得有你这样的义气。”徵羽的声线从珠帘那侧穿透而来,“却是这疏影宫的事,本宫实不宜插手,况若真如你所说,蓁贵妃眼下只是疑她,本宫若出手,便是坐实。你也不妥上本宫殿中来,难保不牵连你。”
话音稍落,有宫人取了伞来,逐令明显,只得谢恩退下。
昏时雨势转小,那婢子又来了,说秋盏已然没了气息,若懿贵妃不肯援手,可否派一位太医瞧瞧。
她就在殿外哭嚷,疏影宫的人跑到彝澜宫找帮手,此情此景,实在不好看。
还是巡逻的人,把人赶走的。
入了夜里,雨稀稀疏疏的。疏影宫的后门一卷草席,人便丢到了宫外的乱葬岗。宫里的线人前去查探,全身鞭伤,没一处好地方,就剩了那么一口气。这天寒地冻的,一夜雨淋,足以要了人命。
以一个婢子的命做局,成便成了,不成折一个宫婢也不算什么。南宫蓁既费尽心思,那便...
“把人带回来。”
以身入局。